康王抿了抿唇,眸色幽幽。
忽然问道,“本王自认与陛下兄弟情深,可回来这些时日,一次都没见到过陛下......总管能否告诉本王,是本王哪里做错了,惹得陛下不悦,是以迟迟未肯召见?”
他的突然发难,让王茂心头一凛。
好在安行与陆启霖今日一早已经给了他几个应对之策。
顿了顿,王茂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王爷多虑了,其实陛下迟迟不肯召见诸位,是因为......”
他声音放低了些,缓缓蹲下凑到了康王耳边,“陛下年事已高,但骨子里仍旧认为自己龙精虎猛正当年,这不,想见诸位是一回事,调养好了又是另外一件事。”
康王一怔,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王茂,想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王茂朝他眨眨眼,一脸“我也无可奈何”的模样。
康王长叹一声,“也罢。”
“其实。”他抬眼,朝王茂笑了笑,“留恋当年的,何止是本王。”
他道,“本王甚是怀念当年与皇兄在梅林时的种种,罢了罢了,既然陛下不愿意见本王,那本王去梅林给他寻几枝晚梅,若能寻到,就送来给他。”
王茂迟疑,“这个时节,晚梅也不知还在不在枝头。”
听他似是拒绝,康王眸色一深。
王茂却是话音一转,“也好,王爷去吧。”
说着,随手招来一个太监,“给王爷引路。”
“是。”
康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让人推着走了。
王茂站在一旁许久,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走进寝殿。
陆启霖坐在门口,“他要去梅林?”
“是。”
王茂犹豫道,“如你怀疑那般,康王若真的和废王勾结起来......”
“莫慌,梅林那已经有东宫的人安排妥当了。”
太子妃手底下,亦有太子留下的心腹能用。
王茂点头,看了陆启霖一眼,又朝室内静坐的安行看了一眼,出去了。
陆启霖走到安行对面,“康王或许已经有所怀疑,估计最多两三天,必有后招,我们能用平亲王对上他一次,再然后就没什么可用的借口了.....”
安行面色平淡,“我用了三个法子给太子传信,只要前两个有用,那么太子这会已经在往回赶了。”
依着太子的能力,可将回来的时间压缩到七日。
陆启霖挤出一抹笑,“希望太子殿下早些往回赶。”
安行瞥他一眼,“怕什么?”
他目光幽深,“为师有后招,大盛乱不了。”
实在不行,就让叶乔把人杀了,谁敢乱动就杀谁。
这也是他必须亲自来宫里的理由。
他的弟子他知道,看着果敢坚毅,但到底年轻,缺少政客的心狠,尚需历练。
而他,可就不一样了。
活了这么久,该做什么选择,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心中一清二楚。
万不得已,把人杀了一了百了。
皇帝醒来也不过是假模假样的惩治一二,不会真的惩罚他。
当然,这是下策。
捉贼拿赃。
不然堵不住所有藩王的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亦怕其他藩王浑水摸鱼,引起动荡。
陆启霖瞪大眼睛。
师父的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招吧?
安行斜睨他一眼,勾起唇角,“你难道不知,你捡了个宝贝回家?”
他伸手指向陆启霖身后的叶乔,“他的身手,不仅在安九之上,连带着打飞羽卫统领也不在话下。”
也不知当初那批死士是怎么培训的,随着叶乔年龄上去,他的武力越来越强,想来也是天赋异禀。
若在宫外,在护卫们的重重保护之下,叶乔或许近不了那几个王爷的身,可这是在宫里,所有人都没几个贴身护卫的前提下,叶乔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陆启霖撇撇嘴,“他不喜欢血,会做噩梦。”
安行:“......”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陆启霖。
不蠢,就是有点傻气。
......
康王重新踏入梅林。
他顾不得许多,直奔梅林深处的竹楼。
却是人去楼空。
他震惊。
逮着一个正在清扫竹楼的小太监问道,“这里原来住的人呢?”
小太监没见过他。
但却一眼就看见了轮椅。
在这宫中,坐着轮椅被人到处推着走的,除了康王再无其他人。
“奴才不,不知啊。”
小太监见他面色不虞,抖着身子解释,“昨日来人,说是陛下对他们有旁的安排,半夜就搬去了别处。”
“什么?”
康王震惊不已。
既然昨夜就走了。
那到底是事成了还是没成?
还是说,动手之时被发现,所以婉华和盛昭晔被连夜关到了别处受审?
昨夜,是什么时候?
他住在隔壁,竟然毫无所觉!
这一瞬,除了担忧贤妃和废王的安危,康王自己也开始紧张起来。
他整个人颓然靠在轮椅上,“回去。”
他得好好想想,得想想。
......
两日后的深夜,仙南府总督府,贺翰的窗边传来鸽子的“咕咕”声。
浅眠的他,瞬间被惊醒。
鸽子......
流云来信了?
黑暗之中,他猛地睁开眼,起身跑向窗边。
用鸽子传信快,但半途很容易丢失信件,若非必要,平时流云与他通信用的是人。
更何况,训练长途信鸽,耗费银钱极多。
能让安行用出鸽子,显然是情况紧急。
贺翰支起窗户,果真就有两只鸽子正站在窗台边,瘦得吓人。
他从抽屉里抓出一直备着的小米,撒到鸽子面前,两只鸽子就乖乖的任由他取走小竹管。
两封信一模一样。
九重紫花沁寒水,唯盼东风吹。
“啪嗒。”
贺翰抖着手,对外头守夜的人喊道,“仙南知府楚博源近来疏于庶务,怠于职司,本官越想越气,现在就将他找来,本官要训斥。”
外头守夜的乃是亲信,听到他如此公事公办的语气,一下就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喊道,“老爷,您别气,小的这会就去请表公子来,您别因为昨日他的话气坏了自个。”
其他值夜的下人听见这话,撇了撇嘴,又靠在角落里打起盹来。
这对祖孙,这几日总不消停。
好像是楚知府的外室生了个私生女?
啧啧。
楚博源正搂着月轻纱熟睡。
他们的房间一侧,还有个小小的摇篮。
忽的听到敲门声,月轻纱惊醒,以为是奶娘要进来喂奶,便起身去开门。
可门外却传来一个男子低低的声音,“爷,督抚找您。”
楚博源打着哈欠起身,看着窗台那边的烛火,有些茫然,“这个时辰?”
子时啊。
便是孩子的事情闹腾出来,他外祖父要“作秀”,但也不至于这个时辰寻他演。
他心中忽的一凛。
是出了什么事?
他飞快地披上外袍,对月轻纱道,“许是出了事,你既然出了月子,立刻带着芽儿回寨子去。”
月轻纱一怔,“这么着急?”
楚博源颔首,“今夜有些反常,你带着孩子走得慢,今夜就走。”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太子秘密来了宁阳府办大事。
风云变化之际,暗流涌动,他不能拿至亲冒险。
月轻纱望着他眼里的凝重,点头应下,“那我带着孩子在丽兰寨等你,你得来寻我。”
“嗯。”
楚博源匆匆出了门,也不坐轿子,纵马朝着都督府疾奔。
入府到出府,他只用了一刻钟。
然后,他去了一处民宅,又过了一刻钟,他带着两道人影从宅子里奔袭而出,直奔城门。
而楚博源自己,则是回了府衙,带上几个亲信,坐着马车,上了宁阳府的官道。
......
康王煎熬了两日,这一日,又收到了武忠侯的消息。
投诚的消息。
武忠侯府已经日暮西山,除了他自己还挂着一个五城巡防协领副指挥使的虚衔,族中与后辈都没什么要职。
康王原来是看不上他家的。
但想到这五城巡防协领的职位虽不起眼,却也管着八百的城防巡逻兵以及专门负责夜间的值守兵。
碰不到禁军核心,但却可以在夜间调动,控制街道路口,能够接应人马。
因为这点,康王才一直用银钱笼络着。
不过此前都是一来一往的打太极,并不算真正的“合作者”,康王用他们去打反对“推恩之策”的牌,也不觉得心疼。
后来事没成,自己又被降爵位,双方更是冷了下来。
没想到,武忠侯却在这个时候与自己示好。
康王将信读了两遍,扔进火盆里烧了。
“走,再去给陛下请安。”
他去的时候是巳时正。
不早不晚,正是天光最好的时候。
“今日陛下身子如何?”
王茂笑了笑,“昨夜睡得早,今日陛下早早就起了,这不,召了平亲王下棋呢。”
康王皱眉,“平亲王进宫了?”
他有些懊恼。
对几处宫门掌握的情况太少了,他都不知道平亲王是何时来的。
觑着王茂的脸色,他问,“既然陛下能见平王叔,那一会可愿意见本王?”
王茂一怔,“陛下说今日要与平亲王下过瘾,便是我等都不便打扰。”
又瞥了一眼康王的脸色,他笑问,“奴才看看里面下得如何了?”
说着,他却是不从寝殿门口进去,而是缓缓走向后方的窗户那。
康王拍了拍亲信的手,示意对方推着他跟上。
到了窗户那,果然就见里面有两人对坐,正下着棋。
平亲王正低头思索着。
而背对着自己的那道人影,一身绣着金龙的常服,正优雅地用右手捻棋子。
白玉棋子与碧绿的扳指放在一处,在光下闪着稀碎的光。
康王心头一震。
他,好好的坐在那。除了久病变得清瘦些,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
废王的人到底没能成事。
康王心底所有的希冀落空,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
王茂扭头,伸出手指朝他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康王扭头瞪了推轮椅的亲信一眼,无声喝骂,“还不快退,怎可窥视天颜?”
亲信连忙将他的轮椅往后拖。
重新回到中庭。
王茂笑嘻嘻道,“王爷,陛下说您可自由进出皇宫,他今儿还说,您怎么都不去看看几个侄儿?”
康王兴致不高。
只敷衍道,“嗯,本王晚些就去。”
他很想发火,却又不能在这里,只好又走了。
到了疏影殿,他起身就砸了一块砚台。
“王爷息怒。”
“息怒息怒,你就只会让本王息怒!”
康王怒不可遏,“本以为这次有盛昭晔打头阵,一切便能顺利,说不定本王还能兵不血刃把大业办成。
岂料功亏一篑,盛昭晔所谓的底牌根本没成,得亏本王那么相信他!”
他来回在室内踱步,“眼下婉华和他也不知道被皇帝关到哪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焦急暴躁,亲信心中惶恐,道,“王爷,宫中消息传递不便,要不,您去宫外看看,问问珙郡王,再去世子那瞧瞧,顺便把宫外的消息都问清楚? ”
康王心里没底,更不敢随意用出手里最大的底牌,只好道,“也只能如此了。”
用过午膳,他带着人出宫了。
......
养心殿内,安行脱去了皇帝的常服,穿上太子妃悄悄命人送来的衣裳。
平亲王挑眉,“不怕他回来继续打探?”
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仔细修饰过的,匆忙之下可扮不像。
安行勾起嘴角,“他回不来了。”
平亲王诧异,“要把他关起来?”
“您等着瞧就是。”
安行扫了一眼平亲王。
这位亲王,似乎与他儿子并不亲近,居然不知道某些“隐情”。
平亲王瞪他,“本王都豁出去配合你们演了,你就不能不跟本王打哑谜?”
“看话本的时候,您会翻到最后一页先看结果?”
平亲王认真道,“你怎么知道本王的习惯?”
他看话本子,第一时间就翻到结尾,不然看到最后是个坏结果,岂不是骗他眼泪吗?
他都上过几次当了。
安行:“......”
他跟这种人玩不到一块!
眼见平亲王还要问,他忙道,“您去歇着,今夜您得再演一场。”
平亲王不悦,“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