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势渐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诸葛亮抬手按住纷飞的纸页,指腹触到《出师表》上晕开的墨迹,恍惚间又回到了阳平关的那个雪夜。彼时大军初出祁山,帐外雪片如席,魏延正掀帘而入,甲胄上的冰霜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丞相,街亭急报。” 魏延粗粝的嗓音里裹着寒气,“马谡将军……”
他猛地回神,案上的烛火被风卷得剧烈摇晃,将影子投在地图上忽明忽暗。江州的粮草数字在眼前跳动,南中各郡的贡赋清单被夜风掀起一角,牂牁郡那行小字格外刺眼 —— 五溪蛮所居的武陵山脉,恰是东征军必经之地。
“来人。” 诸葛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值夜的亲兵推门而入,甲叶碰撞的轻响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肃然。“相爷。”
“取南中舆图来。” 他指尖在案上轻叩,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河流、部族的符号。去年平定牂牁时,那些铜鼓本是蛮族纳降的信物,如今却成了掣肘的枷锁。粮草,又是粮草。后主密信里那两个洇透纸背的字,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亲兵捧着巨大的舆图进来,在案上铺展开来。羊皮的腥气混着墨香,在夜风里缓缓弥漫。诸葛亮俯身细看,手指沿着沅水逆流而上,在辰阳、酉阳一带停顿良久。这里山势险峻,五溪蛮的村寨就藏在密林深处的溪谷间,若是他们在此生事,东征军的粮道便会被拦腰截断。
“去请马岱将军。” 他直起身时,烛火恰好稳定下来,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分明。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最后一响,马岱便带着一身夜露赶到了。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气,进门便单膝跪地:“末将马岱,参见相爷。”
“伯瞻免礼。” 诸葛亮指着舆图上的五溪流域,“你看此处。”
马岱凑近细看,眉头渐渐锁紧:“此处正是五溪蛮聚居之地,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五溪蛮索要铜鼓,实则是试探我军虚实。” 诸葛亮的指尖点在辰阳城外的一处峡谷,“若东征军过境,他们若在此设伏……”
马岱瞳孔骤缩:“末将愿率三千精兵,提前进驻辰阳,震慑蛮族!”
“不可。” 诸葛亮摇头,“我军主力即将东征,南中兵力本就空虚,若再分兵,恐生变数。吕凯在南中经营多年,与蛮族素有往来,此次仍需他从中斡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伯瞻可率五百轻骑,伪装成商旅,沿沅水秘密前行,若蛮族有异动,即刻回报。”
“末将领命!” 马岱抱拳起身,甲胄碰撞声里透着决绝。
待马岱离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诸葛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头的《出师表》草稿上,“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几个字被反复圈点。他想起南征时的艰难,那些湿热的瘴气,那些潜藏在密林里的毒箭,还有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村寨。如今好不容易换来南中的安定,绝不能因为铜鼓之事再生祸端。
窗外的风渐渐平息,街巷里传来早行的脚步声。百姓们大概还在为 “克复中原” 的锦旗欢欣鼓舞,他们不会知道,这光鲜的口号背后,是多少如履薄冰的算计,多少捉襟见肘的窘迫。后主的密信还压在砚台底下,那洇透三层纸的 “粮草” 二字,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成都府库的空虚。
他重新坐下,提起笔来。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在《出师表》的续篇里写道:“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 写到 “兵甲已足” 时,手腕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晕开,像一个无法弥补的缺憾。
忽然,门房匆匆来报:“相爷,户部尚书李严大人求见。”
诸葛亮心中一动。李严身为托孤重臣,此刻来访,想必与粮草有关。“请他进来。”
李严身着绯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矜持。“孔明兄,昨夜宫中传来消息,说是东征军的粮草筹备,还需再斟酌。”
诸葛亮请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正方兄深夜前来,想必是府库又有难处?”
李严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着:“成都府库的存粮,已不足支撑大军三月之用。若东征不能速战速决……”
“正方兄的意思是?” 诸葛亮的目光锐利起来。
“依我之见,不如暂缓东征,先深耕巴蜀,待粮草丰足再图北伐。” 李严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毕竟,蜀地百姓久经战乱,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诸葛亮沉默良久,案上的烛火又开始摇曳。他何尝不知道百姓的疾苦,南征归来,多少郡县哀鸿遍野,田地荒芜。可曹丕篡汉已近十年,汉室正统危在旦夕,若再拖延,恐怕再也没有恢复中原的机会了。
“正方兄可知,洛阳城中,曹魏已在太学祭祀孔子,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若我等偏安一隅,数年之后,天下人只会知魏而不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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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粮如何行军?” 李严反问,“难道要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去打仗?”
“南中各郡的粮草已解至江州,加上江州本地存粮,足以支撑半年。”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半年之内,我军必能拿下长安,到时候关中粮仓便可为我所用。”
李严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既然孔明兄心意已决,户部定会尽力调度。只是…… 后主那里,还需孔明兄多加解释。”
提到后主,诸葛亮心中一沉。昨夜的密信里,除了 “粮草” 二字,还有几句含糊其辞的话,似乎在暗示朝中有人对东征颇有微词。想必李严此次前来,也带着某些人的授意。
“陛下那里,我自会禀明。”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请正方兄转告各位同僚,兴复汉室,非一日之功,若有难处,亮愿一力承担。”
李严离去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诸葛亮走到窗前,望着成都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百姓们依旧在焚香祝祷,织锦坊的 “克复中原” 锦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鲜红的颜色,像极了战场上流淌的鲜血。
他想起二十年前,与先帝在隆中纵论天下的那个午后。那时的他,还是个羽扇纶巾的青年,眼中满是指点江山的豪情。如今,先帝早已驾崩,他也已两鬓斑白,可 “兴复汉室” 的理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沉重。
亲兵来报,说吕凯从南中传回消息,五溪蛮首领表示愿意接受三年免税的条件,但要求亲眼见到加倍奉还的铜鼓。诸葛亮沉吟片刻,吩咐道:“告诉吕凯,可先送一半铜鼓至辰阳,待东征军过境后,再交付另一半。”
安排好这些,他重新回到案前,拿起那篇尚未完成的《出师表》。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手腕沉稳,再无迟疑。“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落在历史长河里的水珠,激起层层涟漪。远处,传来了军队集结的号角声,低沉而雄浑,在成都的上空久久回荡。东征的序幕,即将拉开。而他知道,前路等待他的,将是比南征更加艰难的险阻,是比粮草短缺更加棘手的困境。
诸葛亮搁下笔时,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案头堆叠的竹简在跳动的光影里泛着陈旧的黄,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隆中草庐里的那些书简重叠。他伸手抚过《出师表》上未干的墨迹,指腹触到 “先帝” 二字时微微发颤,像触摸着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玉。
窗外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丞相府里格外清晰。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岷山雪水的凉意。成都的夜色被宫城的灯火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黄,远处锦江边的画舫还亮着零星灯火,隐约有丝竹声随风飘来,与军营的刁斗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
“相父还未安歇?”
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诸葛亮转身时,见刘禅披着月白锦袍立在廊下,身后内侍捧着件狐裘。这孩子总在深夜寻来,却又说不上几句话,只是望着案上的舆图出神。诸葛亮想起先帝临终前的眼神,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如今都化作这少年鬓边悄然滋生的白发。
“陛下该早睡。” 诸葛亮接过狐裘,亲手为他披上,“明日还要早朝。”
刘禅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案上的《出师表》上:“相父真要亲征?”
“臣已备好。” 诸葛亮指向舆图上的祁山,“此处乃咽喉要道,若能拿下,长安指日可待。”
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掌心带着汗湿的温热:“相父若有不测……”
“陛下放心。” 诸葛亮轻轻抽回手,将那篇表文叠好,塞进他袖中,“臣已安排好一切。蒋琬、费祎皆可托付,姜维虽年轻,却有勇有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若十年之内未能成功,便让他们守好蜀地,莫要再轻启战端。”
刘禅的眼眶红了,转身时袍角扫过烛台,火星溅落在青砖上,瞬间熄灭。诸葛亮望着他踉跄的背影,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先帝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在赤壁的火光里许下 “匡扶汉室” 的誓言。
三更梆子响时,参军马谡掀帘而入。他身上还带着关外的寒气,将一卷密报放在案上:“丞相,孟达遣人送来书信,说愿以新城归降。”
诸葛亮展开帛书,孟达的字迹张扬如烈火,字里行间满是投机的狡黠。他冷笑一声,将帛书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丝帛,很快化作灰烬。“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告诉魏延,让他加强子午谷的防御。”
马谡迟疑道:“若孟达真能起事,倒是奇袭长安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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