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诗僧游天下（拾捌）
第十八回：钱塘潮观涛悟无常 灵隐寺听钟解因缘（上）
书接上回！
诗曰：
钱塘潮头千雪堆，刹那生灭往复回。
灵隐钟声敲旧梦，方知我是梦中谁。
上回说到齐已带着小莲离开洪州，沿赣江南下，过衢州、睦州等地，进入浙江地界。此时，已是秋深，江南秋色与北方大异，山犹苍翠，水更澄碧，只是风中已带凉意。
这日，两人行至杭州城外，但见城墙高耸，市井繁华，虽经黄巢之乱，毕竟远离中原战场，恢复得比北方快，这也是杭州富庶地的优势所在。进城一问，方知钱塘大潮最佳观潮期在八月十八，如今已是九月初，潮势稍减，但仍有可观之像。
趁着间隙，齐已在城南寻了处小寺挂单。寺名“净慈”，规模不大，却整洁清幽。住持听说齐已从庐山来，合十道：“师父来得巧，明日灵隐寺有法会，可同往，愿否？”
三两下工夫，安顿下来之后，齐已便带小莲去游西湖。
但见湖光山色，果然“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样子。且看那苏堤杨柳犹绿，断桥残荷未凋，游船画舫频繁往来于湖上，笙歌隐隐，烟雾袅袅。小莲看得目不转睛：“和尚哥哥，这里比庐山还美！”
齐已却想起白居易“江南忆，最忆是杭州”之句。而如今，隐隐白堤犹在，诗人已逝，湖光山色依旧，人事已非。正感慨间，忽听有人吟诗：
“西湖秋色胜春朝，山色空蒙水色遥。白傅苏公今在否？六桥烟雨自潇潇。”
齐已回头，只见是一位青衫文士，三十许的年纪，手持折扇，气度潇洒。齐已合十道：“施主好诗。尤其是‘六桥烟雨自潇潇’，似有无限感慨。”
文士雅然还礼，拱手道：“在下林和靖，杭州人士。见师父携童子游湖，知是方外高人。不知师父何来？”
“游方诗僧齐已！”齐已答道。
“旁边童子何人？”林和靖又问。
齐已拱手，说了小莲来历。林和靖肃然：“师父慈悲。”邀二人至湖边茶楼小坐。
茶楼名为“望湖”，二楼雅座正对着西湖，一览无遗。林和靖点了几样素点，道：“师父远来，想必是为观钱塘潮而来。可惜，已过最佳时令，不过明日有中小潮，仍可一观。”
齐已道：“潮之大小，皆是造化。能见便是有缘，勿需介怀。”
林和靖点头：“师父豁达。其实观潮不在潮大，在观者心境。昔年李白观潮，作‘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白居易却作‘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同是潮，观感各异。”
齐已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佛法“境由心造”之理么？他忽然想起《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潮来潮去，亦是虚相；潮大声势，潮小清寂，皆是心生分别，心下更是笃定。
三人谈至日暮。林和靖道：“明日观潮，可至海宁盐官镇，那里是观潮第一胜地。在下有友人在彼处，可为安排。”
齐已谢过。林和靖又道：“后日灵隐寺法会，寺中有一怪僧，人称‘颠僧’，言语疯癫，却每有深意。师父若有缘得见，相与攀谈，定然会有所悟。”
次日凌晨，齐已携小莲乘船往海宁。船行运河，两岸稻田灿若黄金，农人正忙收割。至盐官镇，林和靖友人已在码头等候。此人姓陆名丰，是镇上乡绅，听说齐已诗名，十分敬重。
陆乡绅引至诸人观潮最佳处，此处有塔名为“占鳌塔”。塔高七层，临江而立，江面在此陡然收窄，形成“海宁潮”奇观。此时，塔上已聚了不少观潮客，多是文人墨客，也有商贾百姓。
时近午时，忽听远处传来数道隆隆之声，如闷雷滚动。众人引颈东望，但见江天相接处，一道白线缓缓推来。初时细如银丝，渐近渐宽，渐成雪墙，声如万马奔腾。
小莲抓紧齐已衣袖，颤声道：“和尚哥哥，快看……那是什么？”
“是潮头。”齐已轻声道，“你看，它来了，无需害怕……”
话音未落，那潮头已至眼前。但见浊浪排空，惊涛拍岸，声震天地，鬼泣神惊。潮头高达数丈，如千军万马冲锋，又如雪山崩塌。江水倒灌，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幻出七彩虹霓。
塔上众人或惊呼，或掩面，或赞叹，或吟诗。而齐已，却静立不动，凝视那潮水。他看见潮来时气势磅礴，潮过处水面复平；后潮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生生灭灭，无有停息，这便是潮水。
忽然，他心中如电光一闪：这不正是“无常”么？《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潮来如生，潮去如灭；前浪后浪，相续不断。世间万物，莫不如此。哪怕是王朝兴衰，人生荣辱，爱恨情仇，皆如这潮水，刹那生灭。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长安繁华成空，洛阳宫阙化土，多少英雄豪杰，如今安在？便是自己，从沩山到杭州，多少经历，多少感悟，也如潮水般流过心田，留不住，抓不着。
正沉思间，忽听有人朗声吟道：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回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僧，白发蓬乱如马蜂窝，赤着一双脚，手持一把破蒲扇，正对着潮头手舞足蹈。众人见之皆侧目，有嗤笑者，有摇头者。
齐已却心中一震。这一句偈语，好生熟悉！他猛然想起《坛经》记载，六祖慧能得法之后，行至广州法性寺，听印宗法师讲授《涅盘经》。听闻“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慧能则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印宗闻之，肃然起敬。
眼前这“颠僧”，莫非也是大德实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