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钱塘潮观涛悟无常 灵隐寺听钟解因缘（中）

    

    书接上回！

    

    那老僧似有所感应，转头看向齐已，咧嘴一笑道：“小和尚，你也看潮？”不待回答，又道，“潮是潮，你是你，看什么潮？”

    

    齐已合十：“潮是潮，我是我。潮我不二，我看潮便是潮看我，潮看我便是我看潮。”

    

    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嘿嘿……小和尚，有点意思！”说罢，摇着破扇走近，“那你告诉我，潮来时是什么？潮去时是什么？”

    

    齐已略一沉吟：“潮来时是潮，潮去时也是潮。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错！”老僧喝道，“潮来时是水，潮去时也是水！什么潮不潮，都是你们这些聪明人过度解读，给安的一个名相而已！”说罢哈哈大笑，摇扇而去。

    

    众人皆笑老僧疯癫。齐却如醍醐灌顶，呆立当场。是啊，潮是水动，名之为潮；心是念动，名之为心。若离名相，何来潮？何来心？《金刚经》云“所谓佛法，即非佛法，是名佛法”，一切名相，皆是假立！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云游，总在“求悟”，总在“修行”，这“求”字、“修”字，不也是名相么？佛性本自具足，何须外求？烦恼本自虚妄，何须修行？饥来吃饭困来眠，便是最上禅！

    

    想通此节，胸中块垒尽消。他再看那潮水，此时已无震撼，唯有平常。潮来便来，潮去便去，如是而已。

    

    观潮毕，陆乡绅邀至家中用斋。席间谈起那颠僧，陆乡绅道：“那是灵隐寺的‘疯和尚’，法号道济，人称济颠。平日疯疯癫癫，喝酒吃肉，不守清规，却常做善事，医术高明，救人无数。”

    

    齐已心中更奇。如此行径，倒像五代时布袋和尚、宋时济公一流人物。他决意明日灵隐寺法会，定要再见此僧。

    

    次日，齐已携小莲往灵隐寺。灵隐寺在西湖西北灵隐山麓，峰峦竞秀，古木参天。入得山门，但见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果然江南名刹之一，名不虚传。

    

    法会在天王殿前广场举行。正中高坛上，灵隐寺方丈明觉大师正在讲《法华经》。坛下僧俗数百人，静听法音。齐已寻了处角落坐下，小莲乖巧地靠在他身边。

    

    明觉大师年约六旬，声音洪亮：“经云‘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诸位，这寂灭相在何处？”他停顿片刻，“不在天边，在眼前。这山是寂灭相，这水是寂灭相，诸位听法的这颗心，也是寂灭相！”

    

    齐已听得入神。忽然，鼻端飘来一阵酒香。转头一看，济颠和尚不知何时坐在旁边石阶上，正拿着酒葫芦灌酒。周围僧人皆皱眉，却无人敢言。

    

    济颠灌了几口酒，忽然站起，摇摇晃晃走上法坛。明觉大师止声，合十道：“道济师弟，有何见教？”

    

    济颠打了个酒嗝：“师兄讲《法华》，讲得好！不过，”他指着台下众人，“这些人听得懂么？什么寂灭相，什么实相，都是名相！不如我唱个偈子！”

    

    不等答应，他便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地唱起来：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吃饭穿衣事，尽是妙明心。

    

    若人识得破，当下便成佛！

    

    唱罢，坛下一片哗然。有呵斥者，有讪笑者，也有沉思者。明觉大师却合十微笑：“善哉，道济师弟以俗语说妙法，老衲自愧不如，善哉，善哉。”

    

    济颠哈哈大笑，摇着破扇下坛，经过齐已身边时，低声道：“小和尚，今夜三更，咱们飞来峰下见，不见不散……。”说罢，挥了下大袖子，扬长而去。

    

    法会继续，齐已却心中不宁。济颠约他，必有深意。

    

    当夜，月明星稀。齐已安置小莲睡下，独自往飞来峰。峰在灵隐寺前，相传从天竺飞来，故名。月色中，峰峦如黛，溪水潺潺。

    

    济颠已在一块巨石上等候，身旁摆着一壶酒、两个碗。见齐已来，笑道：“小和尚，敢喝酒么？”

    

    齐已合十：“佛门戒酒。”

    

    “戒酒？戒的是酒，还是心？”济颠倒了两碗，“这是药酒，我自酿的，治你心中块垒。”

    

    齐已犹豫片刻，接过碗，轻啜一口。酒味清冽，略带药香，入喉温热。济颠大笑：“好！不拘泥戒相，方是真修行！”

    

    二人对坐月下。济颠问：“白日观潮，悟到什么？”

    

    齐已道：“悟得无常，悟得名相。”

    

    “还有呢？”

    

    齐已想了想：“潮是水，心是念。离名相，本无别。”

    

    济颠点头：“八九不离十。不过还差一点。”他指着溪水，“你看这水，日夜流，可曾停过？”

    

    “不曾。”

    

    “水在流，你在看。谁在流？谁在看？”

    

    齐已怔住。是啊，水自是水，我自是我。水流动是水事，我观水是我事。但若无“我”，谁在观？若无“观”，谁知水在流？

    

    济颠又道：“再问你：你从沩山来，往何处去？”

    

    “云游四方。”

    

    “游的是身，还是心？”

    

    齐已如遭雷击。是啊，这一路云游，总以为在游山水，在参佛法。但若心不游，身游何益？若心已游，身不动亦游。《云游三昧》开篇便说“云游者，非游山水，游心也”，自己竟忘了！

    

    济颠见他若有所思，起身道：“随我来。”

    

    二人至灵隐寺钟楼。楼高三层，悬一口巨钟，高约丈余，需数人合抱。济颠道：“这是本寺古钟，铸于南朝，已历四百年。撞钟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钟声依旧。”

    

    他取过钟槌，递给齐已：“撞三下。”

    

    齐已运力撞钟。“铛——”钟声洪亮，震彻山谷。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再听。”济颠闭目。

    

    齐已凝神倾听。钟声渐弱，渐远，终于消失。但在消失的刹那，他仿佛听见极细微的回响，似有似无，似在耳边，似在天边。

    

    “听见什么？”济颠问。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