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诗僧游天下(贰拾壹)
第二十一回:天台山采药遇仙媪 石梁瀑洗心断尘缘(上)
书接上回!
诗曰:
天台采药云雾深,石梁瀑下洗尘心。
十年行脚方知处,原来只在最初林。
上回说到齐已在杭州灵隐寺,得济颠和尚点化,悟得“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真谛。在西湖畔又遇林和靖,与之谈诗论画,更觉红尘处处是道场。如此盘桓月余,眼见秋深冬将近,齐已决意继续南行。
这日清晨,齐已携小莲辞别净慈寺,出杭州南门,往天台山而去。临行前,林和靖来送,赠他一套《天台山志》:“此山是佛道圣地,智者大师开创天台宗处,司马承祯、吕洞宾皆曾隐居。师父此去,定有奇缘。”
齐已谢过,背起行囊上路。小莲如今已能日行三十里,只是每到傍晚仍要齐已背一段。这年她十岁了,跟着齐已云游四年,识得千余字,能诵十余部佛经,更难得的是眉宇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行至绍兴地界,见沿途多有病患。一打听,才知今夏浙东大疫,虽已入冬,仍有蔓延。齐已心中不忍,逢村过镇,便为病患诵经祈福,又将济颠所传药方抄写分发。那药方简单有效,只需车前草、金银花、甘草等常见草药。
这日行至嵊县,在一处破庙歇脚。庙中已有七八个逃难百姓,皆面黄肌瘦,咳嗽不止。齐已取出随身草药,煮了一大锅汤药分饮。正忙碌间,忽听庙外马蹄声急,十余骑官兵围住庙门。
为首军官厉声道:“奉观察使之命,防堵疫病扩散。庙中人等,全部出来!”
百姓惊慌。齐已合十上前:“将军,这些都是患病百姓,需医治调养。若驱赶他们,恐疫情更广。”
军官打量齐已:“你是僧人?会医术?”
“略通一二。”
军官沉吟片刻:“既如此,给你三日。三日后若还有人患病,连你一起治罪!”说罢率众离去。
齐已心中沉重。三日怎够治疫?他清点药材,所剩无几。忽想起《天台山志》中记载,天台山盛产草药,尤其石梁瀑附近,有珍稀药材。他当即决定:上山采药。
小莲扯他衣袖:“和尚哥哥,我也去。”
“山高路险,你在此照顾病人。”
“不,”小莲坚定地说,“我能识药。在庐山时,法霖师父教过我。”
齐已见她目光坚定,知她心性,便点头应允。将庙中事务托付给一位稍懂医理的老丈,二人连夜上山。
天台山在台州境内,以“佛宗道源,山水神秀”着称。时值初冬,山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齐已按《山志》所指,往华顶峰方向行去。山路果然险峻,多处需手足并用。
行至晌午,忽见前方悬崖上,一株奇花生在石缝中,形如金盏,色作淡紫。小莲眼尖:“那是‘石斛’。法霖师父说,治肺痨有奇效!”
齐已大喜,正要攀援,忽听崖上传来苍老声音:“那花还未到采时。”
抬头望去,见一位白发老妪立在崖顶,手持竹杖,身穿葛衣,虽年近百岁模样,却步履矫健,转眼已下到面前。她打量齐已二人,目光如电:“你们采药何用?”
齐已合十说明缘由。老妪点头:“原来是济世救人。老身姓孙,山中采药人。那石斛需再过七日,经一次霜冻,药性方足。你们随我来,我有他药可赠。”
孙婆婆引二人至一处茅屋。屋在深谷中,溪水环绕,竹篱茅舍,俨然世外桃源。院中晒着各式草药,空气中弥漫药香。小莲好奇地看着:“婆婆,这些都是你采的?”
孙婆婆笑道:“老身在山中采药七十年了。年轻时遇一道长,授我医理丹术,便以此济世。”她取出几包药材,“这是鱼腥草、板蓝根、黄芩,治疫病正合用。还有这‘天台乌药’,治风寒咳嗽极效。”
齐已感激不尽,欲付银钱。孙婆婆摆手:“钱财何用?若真有心,陪老身说说话。这山中寂寞,难得有客。”
三人围炉煮茶。孙婆婆问起齐已来历,听罢云游经历,叹道:“原来师父是修行人。老身虽是道门,却也敬佛。其实佛道何分?都是教人向善。”
她取出几卷发黄书册:“这是先师所传《丹道指要》《草木性情考》。老身无徒可传,今日赠你,望能济世。”
齐已郑重接过。翻阅《草木性情考》,见其中记载千余种草药,性味归经,详实精微。更有许多珍稀草药图谱,是他闻所未闻的。
孙婆婆道:“医道通天道。草木有性情,如人有禀赋。热者凉之,寒者温之,虚实补泻,皆合阴阳之道。治病如此,治心亦如此。”
齐已心中一动:“请婆婆详解。”
“人心有病,如身有病。贪嗔是热毒,需慈悲凉药;痴慢是寒邪,需智慧温补。你佛家讲戒定慧,我道家讲精气神,其实一理。”孙婆婆指着炉火,“你看这火,太旺则焚,太弱则灭。不旺不弱,方是道火。”
这一席话,让齐已如醍醐灌顶。是啊,修行不是压抑,是调伏;不是断绝,是中道。他忽然明白,济颠为何喝酒吃肉。不是破戒,是心无挂碍。若心清净,酒肉何妨?若心染污,持戒何益?
当夜,二人宿在茅屋。孙婆婆为小莲诊脉,忽然道:“这小女娃先天不足,肺经有损。可是幼时受过风寒?”
齐已想起小莲母亲曾说,小莲三岁时大病一场,险些夭折。孙婆婆点头:“待老身为她调理。”取出一套银针,为小莲施针。又配了一副药丸:“连服三月,可除病根。”
小莲服了药,沉沉睡去。孙婆婆对齐已道:“这孩子与你有缘,但缘分有深有浅。你可知她将来归宿?”
齐已默然。他何尝不知,自己云游之身,不能长久带着小莲。但四年相处,情同父女,如何割舍?
孙婆婆叹道:“情执最是难破。老身年轻时,也有个女儿,夭折了。悲痛十年,方知生死本是自然。”她望着窗外明月,“你佛家讲缘起性空,当知相聚是缘,离散也是缘。执着一人,反误了她前程。”
齐已心乱如麻。这一夜,他辗转难眠。想起小莲天真笑脸,想起她病中呼唤“和尚哥哥”,想起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将小莲视为己出,这份亲情,竟比佛法更难割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