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钱塘潮观涛悟无常 灵隐寺听钟解因缘（下）

    

    书接上回！

    

    “钟声渐逝，万籁俱寂。但在寂中，似有回响。”齐已说道。

    

    济颠睁眼：“那回响，是钟声么？”

    

    “是……也不是。钟已停，声已逝。那回响，或是心念。”

    

    “心念从何来？”

    

    齐已答不出。济颠叹道：“痴儿！钟声是声，回响是声。声从钟出，响从耳入。钟是钟，耳是耳，声是声。分明三个，你偏要混作一团！”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不过你能听出回响，已是不易。那回响，便是‘缘’。钟、槌、力、空气，因缘和合，方有钟声。声入耳，触动耳识，方有闻。耳识触动意识，方有‘钟声’之念。这念又生念，便是回响。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如是而已。”

    

    齐已恍然大悟。原来佛法不在玄妙，在这日常视听中！他忽然想起白马寺法明所传“云游三昧”——行住坐卧，皆是禅定；见闻觉知，无非佛事。自己一路求法，却忘了最平常处即是道场！

    

    他跪地拜谢：“谢大师指点！”

    

    济颠扶起他：“我非大师，你非学子。你我都是佛前油灯，互相照亮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串念珠，色如古铜，共十八颗，“这是天台山国清寺章安大师遗物，传我已三十年。今日赠你，望你持此云游，莫忘本心。”

    

    齐已双手接过，但觉念珠温润，似有暖意。济颠又道：“你在杭州还有一缘未了。明日可往孤山放鹤亭，或有奇遇。”

    

    说罢，摇扇而去，消失在月色中。

    

    齐已回到净慈寺，小莲已醒，正在灯下读书。见他回来，问：“和尚哥哥，见到疯和尚了么？”

    

    齐已点头，将念珠给她看。小莲摸着念珠，忽然道：“这珠子好像在说话。”

    

    “哦？说什么？”

    

    “说……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小莲歪着头，“好像有个老和尚，在天台山种茶，每天对着月亮诵经……”

    

    齐已心中一动。这念珠真有灵性么？还是小莲童真未泯，感应灵敏？

    

    当夜，齐已梦见了奇景：他化为古钟，悬挂楼中，见历代撞钟人来去。有年少沙弥，有中年知客，有老年方丈。有人撞钟时心不在焉，有人专注虔诚。钟声随人心而异：烦躁时声刺耳，平静时声清越，悲悯时声悠长。

    

    又梦见自己是一滴水，在钱塘江中。潮来时随波而起，潮去时渗入沙土。沙土中遇草根，被吸收，化作草叶上一滴露。日出时蒸腾成云，遇冷复降为雨，落回江中。如此循环，无始无终。

    

    醒来时，天已微明。齐已回想梦境，忽然明白：钟是钟，我是我，但在缘起中，钟可化我，我可化钟。水是水，我是我，但在性空中，水我可互即互入。这便是《华严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也是济颠要指点他的“还差一点”。

    

    他提笔写下《观潮十偈》。其中一偈云：

    

    潮来潮去本寻常，何必惊心论短长。

    

    若识眼前真实相，青山元自是青山。

    

    又有一偈：

    

    古钟悬挂四百年，声声度尽有缘人。

    

    我今来撞三下响，可是当年旧识身？

    

    写罢，心中澄明如镜。这一路云游，从求法到疑法，从疑法到悟法，如今方知：法本无法，悟本无悟。平常心是道，日用事是禅。

    

    早斋后，他携小莲往孤山放鹤亭。亭在西湖孤山之巅，相传林逋曾在此放鹤。至亭中，但见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亭中已有一人，竟是前日所遇林和靖！

    

    林和靖见齐已，喜道：“师父来了！在下今日本欲访师父，不想在此相遇。”他指着亭中石桌，“请看此物。”

    

    石桌上摊着一卷画，画的是西湖全景，笔法精妙，气象万千。题款：“西湖钓叟写意”。林和靖道：“这是在下午年所作。近日重游故地，忽然觉得：画得再像，终是画；西湖再美，终是景。若能心与湖契，则无处非西湖。”

    

    齐已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自己刚刚所悟么？他合十道：“施主已得画道三昧。”

    

    林和靖摇头：“差得远。不过昨日见师父观潮，听师父与济颠和尚论道，心有所感。”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在下的《西湖百咏》，请师父指教。”

    

    齐已翻阅，果是佳作。其中一首：

    

    放鹤亭前鹤不归，梅花落尽雪霏霏。

    

    孤山本是蓬莱骨，何必乘槎问海矶。

    

    齐已赞道：“‘孤山本是蓬莱骨’，好句！山本是山，何须外求仙山？”

    

    林和靖笑道：“正是此意。师父云游，游的是心；在下隐居，隐的也是心。心若自在，处处桃源。”

    

    二人谈至日暮。临别，林和靖赠画一幅：“此画名《云水禅心》，赠师父留念。”

    

    回到净慈寺，齐已将画悬于壁间。画中西湖烟雨，孤舟独钓，题诗云：“云水本无迹，禅心何处寻。但看波上月，圆缺总如心。”

    

    小莲看着画，忽然道：“和尚哥哥，我想爹爹了。”

    

    齐已搂着她：“待杭州事了，我们继续寻你爹爹。”

    

    “如果……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便继续找。找的是爹爹，修的是耐心。”齐已轻声道，“世事无常，但寻亲之心不灭。这便是修行。”

    

    小莲点头，合十念佛。

    

    当夜，齐已打坐时，忽然想起济颠所言“杭州还有一缘未了”。他想，这缘或许便是与小莲的父女缘，或许是与西湖的山水缘，或许是与林和靖的诗画缘。缘起缘灭，不可强求，只待时机。

    

    他取出济颠所赠念珠，轻轻捻动。每捻一颗，便念一声“阿弥陀佛”。念至第九颗时，忽觉指下微凸，细看竟刻有极小字迹：“国清寺章安传法于道济，道济传于有缘。见此珠者，当知佛法在世间，莫向深山求。”

    

    齐已泪下。原来济颠早知今日！这一路云游，所遇皆缘，所悟皆法。从今往后，他不再“求”悟，只在日常中“行”悟。

    

    窗外，西湖月色正好。远处灵隐寺钟声传来，悠悠荡荡，仿佛在说：来亦是缘，去亦是缘；悟亦是缘，迷亦是缘。如是而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