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承运库账房。
魏忠贤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指划过一摞新誊录的黄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崔呈秀,白银二十万两,金两千两,折银两万;田三万亩,折银三十万;房产二十六处,折银十八万……拢共七十万两。周应秋,白银五十万两,四八万七千亩,折银四十七万;房产十三处,折银十二万又五千;古董字画……田吉,田四万亩,折四十万……”
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垂手立在阴影里的三个身影——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皆是一身素服,脸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都在这儿了,”魏忠贤的声音不高,“三位的家底,算是掏空大半。万岁爷的恩典,你们心里得有数。”
崔呈秀喉头滚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老厂公提点的是,罪臣……不,臣等,感激涕零!”
魏忠贤没理他,枯手朝旁边一指:“这位,是提督内承运库太监王承恩,王公公。”
王承恩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贴里,腰束犀角带,面皮白净,眼神里却带着拘谨和茫然。他上前半步,微微颔首。
“王公公是万岁爷跟前最得用的人,”魏忠贤的声音拔高了些,“往后,这内承运库,万岁爷的私房银子,就归王公公掌管了。你们三个……”
他目光扫过崔、周、田三人:“往后要办差,要支银子,要递条子,都得经过王公公的手。”
崔呈秀反应最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下官崔呈秀,叩见王公公!王公公提督内库,实乃万岁爷圣明!下官往后定当唯王公公马首是瞻!”
周应秋和田吉慢了半拍,也慌忙跟着跪下,口中连称“王公公”。
王承恩哪里受过这等大礼?手忙脚乱地想扶,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起……起来,快起来!折煞咱家了……”
三人却不起身。崔呈秀从袖中摸出一张簇新的“四大恒”银票,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递到王承恩面前:“王公公新掌内库,千头万绪,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万望公公笑纳!权当……权当下官们一点心意!”
周应秋和田吉也赶忙掏出各自的银票,依样奉上。
王承恩看着那三张薄薄的纸片,只觉得烫手无比!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连连摇头:“这……这如何使得!万岁爷知道了……”
“拿下!拿下!”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承恩耳边。
王承恩愕然转头。
魏忠贤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轻:“承恩,你是替万岁爷管钱的!手里头,得有一笔能随时支应的‘活钱’!明白不?内帑里的银子,明明白白记在账上,外朝那些眼珠子都盯着呢!万岁爷想花点私房钱,支应点不好走明路的开销,怎么办?就得靠你这笔‘活钱’!万一内帑花完了,你这笔银子,就是万岁爷的命根子!懂不?”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浆糊。替皇上存私房钱?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魏忠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教导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当奴婢的,第一要务是让主子舒心!主子舒心了,咱们才有活路!拿着!”
他的手往前一推,几乎是将那三张银票塞进了王承恩僵硬的掌心。
入手微凉。王承恩低头,看清了票面——崔呈秀那张,赫然写着“凭票即兑库平足纹银一万两整”!周应秋和田吉的,也各是一万两。
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眼见王承恩收下了银票,紧绷的脊背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王公公!谢魏公公!”三人再次叩首,声音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魏忠贤挥了挥袖子,像赶苍蝇:“行了,心意到了就成。万岁爷既然收了你们的议罪银、赎罪田,那就是把你们当自己人了。眼下又有王公公罩着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替万岁爷办差便是!”
“是!是!下官等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三人如蒙大赦,又朝王承恩深深一揖,这才弓着腰,倒退着,小心翼翼地退出账房。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账房里只剩下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人。
王承恩攥着那三张烫手的银票,指节捏得发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魏……魏公公,他们……他们既然已是万岁爷的人了,为何还要……还要依附咱家?还要送这……”
“依附?”魏忠贤嗤笑一声,“承恩啊,你还是太嫩。他们不是依附你,是怕!”
“怕?”
“怕得要死!”魏忠贤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他们交钱交地就完事了?他们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是能摆上台面的?巡盐的包庇私盐,卖官的鬻爵鬻官,管兵的私买军械……哪一件不是脏活?哪一件不是私活?哪一件合朝廷的体统?他们怕啊!怕哪天万岁爷翻脸,怕哪天被外朝的言官揪住小辫子,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王承恩依旧茫然的脸,语重心长:“所以,他们得找个靠山,找个能替他们在万岁爷跟前说话,能在风浪来时护他们一护的人!咱们司礼监,就是万岁爷的耳目,是万岁爷的手!他们不抱咱们的大腿,抱谁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不合体统的事?”王承恩还是不解。
“为什么?”魏忠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升官!发财!为了更快地升官发财!万岁爷需要有人去干这些脏活、私活,去替他弄银子,去替他办那些朝廷明面上办不了的事!官场上呢?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捞银子!一拍即合!咱们这些人,就在中间牵线搭桥,当个保人!这保人,能白当吗?”
他的手指点了点王承恩手里那三张银票:“这就是咱们该拿的!承恩,你刚才不是在收他们的银子,你是在替万岁爷收银子!明白不?”
王承恩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魏忠贤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他过去十余年谨守的宫规和本分。内帑是皇上的私库,但外朝盯着……皇上花私房钱不方便……还得另存一笔“活钱”……替皇上收银子……
这弯弯绕绕,比他管过的所有账册都复杂百倍!
“内承运库里的银子,明晃晃的,外朝那些阁老尚书,谁不惦记?变着法儿地想抠出去充国库,充军饷!”魏忠贤的声音带着一种老于世故,“万岁爷想办点自己的事,想赏个人,想修个园子,都得看他们脸色?笑话!所以,你得替万岁爷再存一笔!存在暗处!存在你王承恩手里!这笔钱,才是万岁爷真正能随心所欲使唤的!懂了没?”
王承恩看着魏忠贤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又低头看看手里那三张仿佛能灼穿掌心的银票。他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懂了。”
“懂了就好!”魏忠贤脸上那丝冷厉瞬间褪去,又堆起和蔼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从未出口,“走,承恩,随咱家去乾清宫,给万岁爷回话去!”
……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崇祯没穿衮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身,手里捧着他那只宝贝黄花梨保温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热茶。御案上堆着几份奏章,朱笔搁在一旁,显然刚批阅过。
魏忠贤和王承恩垂手肃立阶下。
“都办妥了?”崇祯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
“回万岁爷,”魏忠贤躬着身子,“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的议罪银、赎罪田,俱已清点入库,账册明细,王公公已誊录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三人感念天恩浩荡,对王公公亦是恭敬有加。”
崇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承恩,内承运库的担子不轻,可还顺手?”
王承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回万岁爷,奴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管好万岁爷的银子!”他手心又开始冒汗,那三张银票仿佛在袖袋里发烫。
崇祯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受贿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魏伴伴是老成持重的,内库的规矩门道,你多跟他学学。”
他知道王承恩是好人,但也没忘记上上一世,大难临头时,他没有救命的银子,王承恩也没有......
“奴婢遵旨!”王承恩声音发颤。
“好了,”崇祯放下保温杯,挥了挥手,“魏伴伴留下,承恩,你先去内库盯着点。”
“是。”王承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暖阁里只剩下崇祯和魏忠贤。
崇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看着阶下的老太监:“教得如何?”
魏忠贤腰弯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万岁爷,王公公……是个实诚人。有些弯弯绕,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来。”
崇祯苦苦一笑:“实诚好。实诚人,用着放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过,该懂的规矩,还是得懂。”崇祯的声音不高,“内承运库,是朕的钱袋子。袋子里的钱,怎么花,花在哪,得朕说了算。袋子外面……也得有个能随时掏出来的零花钱。”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魏忠贤:
“魏伴伴,你教他当个‘好太监’。这‘好’字,分寸要拿捏准了。朕要的,是能办事、懂变通的奴才,不是无法无天、掏空朕家底的蛀虫!明白吗?”
魏忠贤浑身一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老奴……明白!老奴定当悉心教导王公公,让他做个……做个对万岁爷忠心耿耿,又能替万岁爷分忧解难的……好太监!”
崇祯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太监,半晌,才淡淡开口:
“明白就好。起来吧。”
魏忠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垂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崇祯重新捧起保温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
“这大明朝啊……有时候,还真得有几个‘好太监’……忠贤,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要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