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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0章 租界2
    嘉兴就在沪海边上,徐斌昨晚从南洋乘船抵达沪海十六铺码头,下船之后在当地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一晚,打算今天启程回嘉兴。

    

    因为距离不远,沪海到嘉兴之间又有公路连接,他也就没有急着赶路,想着吃一份地道的沪海早茶再回去。

    

    “老板!来一份荠菜鲜肉小馄饨,再来一份灌汤包!”

    

    徐斌随意找了一个街边摊位,招呼上了年纪的老板点了自己的餐。

    

    这摊位不大,就是一辆改造过的移动灶台车,旁边摆着三四张简陋的桌椅,桌面上铺着一次性油纸,放着粗陶瓷的醋壶和辣椒油壶。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张,街坊邻居都叫他老张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双手粗糙皲裂,但动作却非常麻利。

    

    老板听到招呼,立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块醒好的面团,飞快地擀成薄皮,又舀了一勺荠菜鲜肉馅,手指翻飞之间,一个精致的小馄饨就包好了。

    

    如此反复,不一会功夫,十几个馄饨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托盘上。

    

    灌汤包是早就蒸好的,老张头用竹夹子小心翼翼地从蒸笼里夹出六个灌汤包,放在小碟子里,又配上姜丝,一并送到徐斌面前。

    

    “先生,灌汤包先上,馄饨马上就好!”老张头笑着说。

    

    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碟子放在徐斌面前,指着桌子上两个粗陶瓷酒壶说道:

    

    “先生,这里面一个是香醋、一个是辣椒油,您需要就可以加一些,灌汤包要趁热吃,先开窗、后喝汤,小心烫嘴。”

    

    说完,老张头转身继续去移动灶台上捯饬馄饨去了。

    

    徐斌看着眼前这笼灌汤包,薄如蝉翼的面皮里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汤汁和肉馅,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

    

    在边缘轻轻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汤汁立刻涌入口中,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蟹黄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就是这个味道。”徐斌心中感叹。

    

    他在南洋三年,虽然也吃过不少中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吃到这口地道的南翔灌汤包,才明白少的是故乡的味道。

    

    很快,老张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送了过来,清汤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和葱花,馄饨皮薄如纸,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翠绿的荠菜和粉嫩的鲜肉。

    

    徐斌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鲜香醇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加了一点香醋和辣椒油,又舀起一个馄饨,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徐斌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些故乡的小吃了。

    

    三年前去了南洋,加上沪海沦陷后全家去了西南,已经七年多没有回这里了。

    

    37年的他还是一个懵懂少年人,那时候战事正紧,离开的时候匆匆忙忙,连一顿像样的告别饭都没吃上。

    

    如今再回到这里,街道变了,房子变了,就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只不过这嘴里的灌汤包与荠菜小馄饨,依旧美味如初。

    

    “哎!哎!老张头,今天生意不错嘛!”

    

    就在徐斌品尝美味、沉浸在这难得的安宁中时,一个明显带着不怀好意、轻佻非常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清晨的祥和。

    

    徐斌抬眼望去,三个穿着全身黑袍长衫的年轻人从街角拐了出来,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本就阴鸷的面相更添几分凶悍。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势像只横行霸道的螃蟹。

    

    身后两个跟班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不过气势上差了一大截,一看就是马仔的角色。

    

    摊位老板听到声音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堆上了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卑微、带着恐惧、带着无可奈何。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原本就不太直挺的背脊此刻更是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华哥!您早!托您的福,勉强混口饭吃!”老张头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他急忙打开移动灶台的那个收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皱巴巴的法币,双手捧着递送上去。

    

    那叠钱不多,面额也都不大,一看就是今早开张以来所有的收入。

    

    老张头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也在哆嗦,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灿烂得让人心酸。

    

    “华哥您三位请坐,我立刻给你们煮馄饨,哥几个辛苦了!大清早的就出来巡视,真是辛苦啊!”

    

    老张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往锅里添水,动作殷勤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那个叫做华哥的年轻青皮流氓,接过摊位老板送上的孝敬,也不点验,随手往怀里一揣,便开口说道:

    

    “好了,还是你老张懂事,不像有些人,不懂规矩,馄饨就不用煮了,给咱哥仨打包一份小笼包,我们还要继续巡视。”

    

    “今天可是大日子,上边说了,每条街都得走到,谁敢不给面子,哼!”

    

    最后那个“哼”字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华哥身后的两个马仔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在徐斌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老张头点头哈腰不断称是,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拿蒸笼,竹夹子在手里抖了好几下才夹稳小笼包。

    

    他用黄纸仔细包好,又用麻绳系上,双手递了过去。

    

    很快,三人迈着嚣张的步伐,拿着用黄纸包裹的小笼包,大摇大摆地沿着街道一家家店铺走过去,开始了他们所谓的“巡视”——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

    

    一家家店铺老板看到他们过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麻木、有的恐惧、有的厌恶,但无一例外,都乖乖地掏出钱来递上去,脸上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斌看着这一幕,一下子感觉吃在嘴里的馄饨就没有那么香了。

    

    他放下了勺子,目光追随着那三个青皮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其实这些事情,以前他不是没有经历过。

    

    他从小在嘉兴长大,后来去沪海读书,那时候沪海的青皮流氓比现在还多,收保护费、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于这种事情,他开始有了强烈的抵触。

    

    也许是这三年在华联,以及军旅生涯改变了他,也许是看到华联那边截然不同的社会秩序,也许只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个国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呸!这群狗东西!天天来收保护费,收回去统统买药吃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刚刚还一脸讨好的馄饨摊老板,见三人一路招摇过市消失在街角后,这才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对着三人的背影低声咒骂。

    

    骂完之后,他又叹了口气,弯腰用脚底把痰蹭了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回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麻木。

    

    徐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对比着华联那边老百姓的处境,不由得深深感叹。

    

    他去华联已经三年了,亲眼目睹了那个新生的政权是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

    

    在那里,没有青皮流氓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收保护费,没有警察局会和黑帮勾结,老百姓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这个老大国家,真的应该进行一场彻底的颠覆性的变革了,徐斌在心中默默想道。

    

    吃完早饭,徐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对老张头说:“老板,不用找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块银元,眼睛瞪得溜圆。

    

    一碗馄饨加一笼灌汤包,满打满算不到五毛钱法币,如今法币贬值厉害,但一块银元也绝对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先生,这……这也太多了!”老张头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吧,您的手艺值这个价。”

    

    徐斌笑了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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