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城的暑气仿佛被鲜血浸透,空气里凝结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残破的城墙上,碎石与断箭交错,每一块砖石都浸染着战士的鲜血。士兵们拖着伤腿修补箭楼,绷带渗出的血水在青砖上晕开暗红的痕迹;断裂的旗杆在风中摇晃,撕裂的汉军战旗如同垂死者的衣袖,无力地拍打着城墙。波才的黄巾军大营绵延十里,黑色的帐篷如蚁群般密密麻麻,战鼓声昼夜不停,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每一个汉军将士的心头,让人心神不宁。
中军大帐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掩盖不住帐内凝重的气氛。牛皮帐幕被雨水浸透,在狂风中鼓荡,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帐门口的两名卫兵笔直地站立着,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流下,在他们的铠甲上汇成小溪,却浑然不觉,眼神中满是紧张与不安。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牛皮帐幕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帐内弥漫着浓重的汗酸味与草药气息,伤员的**声时不时从角落传来。地面上散落着沾血的绷带和破碎的兵器,几盆炭火早已熄灭,只留下暗红的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转瞬即逝。皇甫嵩身披玄铁铠甲,腰间的虎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眼角的皱纹里嵌满尘土,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帐内的将领,试图从众人脸上找到破敌的希望。朱儁的战袍还沾着前日血战的血渍,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波才集结五万大军,将长社围得水泄不通。”皇甫嵩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打破了帐内的沉默,“粮草仅够支撑三日,诸位可有破敌良策?”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让原本压抑的气氛更加凝重。说完,他缓缓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猛地站起,他是皇甫嵩麾下的校尉张猛,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傲慢。他的铠甲上装饰着夸张的兽首,腰间的长剑镶满宝石,尽显张扬。“末将愿率三千死士,杀开一条血路!只要冲出去,与外围援军汇合,定能里应外合,大破敌军!”他的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掉落,话语中充满了自信与狂妄,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说完,他双手抱胸,昂着头,眼神中满是对自己计策的笃定。
“痴人说梦!”另一名将领冷笑一声,此人是朱儁的副将王雄,生得眉浓眼凶,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曾在一场战役中失去了左耳,此刻空荡荡的耳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波才早就在外围设下重重埋伏,你这三千人冲出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唾沫星子飞溅在案几上,溅湿了摊开的军事地图。王雄一边说,一边用手指重重地戳着地图上敌军埋伏的位置,仿佛要把纸张戳破。
“张校尉的计策虽勇,但太过莽撞。”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缓缓开口,他是军中资历最深的谋士李通,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眼神却依然睿智。“如今敌军势大,我们不能硬拼,需智取。”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却也带着一丝无奈。
“那依李老之见,该当如何?”张猛不服气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李通捋了捋胡须,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们可以派人伪装成流民,混入敌军,刺探军情,再寻机破敌。”
“此计虽稳,但耗时太久,我们等不起!”王雄反驳道,“长社城危在旦夕,粮草即将耗尽,哪有时间慢慢等待?”帐内的争论声愈发激烈,众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渊静静地坐在角落,身上的战甲还残留着昨日血战的痕迹,伤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在甲胄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神中透着疲惫,但又隐隐有光芒闪烁。作为新晋军侯,他深知自己在这群老将面前毫无话语权,几次想要开口,却又被其他将领的争论声淹没。他看着众人激烈的争吵,心中焦急万分,双手紧握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抱拳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末将有一策,或许可解长社之围。”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张猛斜睨了他一眼,满脸不屑,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一个小小的军侯,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还是好好回去守你的城门吧!”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视与不屑。
林渊的脸色涨得通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如今我军兵力悬殊,正面突围绝无可能。波才的大营扎在草甸之上,且近日天干物燥,若能趁夜火攻……”
“火攻?”张猛打断他的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横肉跟着抖动,“你当波才是傻子?他岂会不防备火攻?再说了,就算能放火,谁去点火?你去吗?”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眼神中满是轻蔑,仿佛林渊的计策荒谬至极。
林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虽然平稳,但能听出一丝紧张:“波才自恃兵多,必然松懈。我们可以挑选死士,伪装成黄巾军,混入敌营。同时,在城外设下伏兵,待火起之时,内外夹击。”他的眼神坚定,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可在一众老将面前,这自信显得有些单薄。
“哼,异想天开!”王雄嗤之以鼻,他用力一拍案几,震得地图上的小旗都晃动起来,“就凭你几句话,就要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去冒险?我看你是想立功想疯了!”帐内再次响起一片质疑声,仿佛要将林渊淹没。有人小声嘀咕着“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摇头冷笑,林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诸位听我说!”林渊提高声音,试图压过众人的质疑,“火攻并非不可行。我们可以利用夜晚的掩护,入夜后,敌军必定放松警惕。而且,我观察过敌军营地,粮草囤积处与营帐相连,一旦起火,火势必将迅速蔓延。”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敌军营地的位置,详细地讲解着。
“就算如你所说,可如何保证死士能顺利潜入?又如何确保点火后能全身而退?”李通皱着眉头问道,眼中却多了一丝思索。
林渊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绘制的草图,铺在案几上:“这是我近日观察绘制的敌军营地布防图。我们可以从西侧的小路潜入,那里守卫相对薄弱。至于撤退,我已安排熟悉地形的士兵在周边埋伏,接应死士。”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眼神中透着胸有成竹的光芒。
然而,张猛依然不依不饶:“说得轻巧!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他的话再次引发了众人的议论,帐内又陷入了一片混乱。
林渊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若不能说服众人,长社城危在旦夕。他望向皇甫嵩,只见这位老将军正闭目沉思,眉头紧锁,手指在虎符上轻轻摩挲,似乎在权衡利弊。林渊咬了咬牙,向前一步,声音提高:“末将愿亲自率死士潜入敌营,点火为号!若计策失败,末将甘愿军法处置!”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帐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皇甫嵩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盯着林渊看了许久。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林渊的内心,帐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老将军的裁决。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良久,皇甫嵩终于开口:“林渊之策,虽险,却不失为一条破敌之路。”他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将领的心上。
“将军!”张猛急得跳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怎能听信一个无名小卒的鬼话?这不是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吗?”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铠甲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
皇甫嵩猛地一拍案几,虎符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周围的茶具都跳了起来:“够了!如今局势危急,若再拘泥于常规,长社必失!”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林渊,本将命你即刻挑选三百死士,今夜丑时便潜入敌营。若能成功,本将重重有赏;若有闪失,军法无情!”
林渊心中一喜,连忙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末将定不负将军重托!”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决心,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任务。
散会后,林渊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火攻筹备中。他先是来到军械库,斑驳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气息。看着架上所剩无几的油布和竹筒,林渊眉头紧皱。“把能用的桐油都收集起来,哪怕是装过油的空桶,一滴都别浪费。”他对管库的老兵说道。老兵面露难色:“军侯,桐油只剩半缸,怕是不够……”林渊沉默片刻,突然解下腰间那枚家传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光:“拿这个去,找城中的商户换些油脂,就说战后必有重谢。”
筹备引火之物的同时,人员训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林渊亲自挑选的三百死士在校场集合,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却眼神如鹰。林渊手持黄巾军的制式武器,演示着敌军的战斗招式:“记住,举手投足都要像他们,说话带些汝南口音,被发现一点破绽,就是全军覆没!”阿福学得最认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反复练习着黄巾军的问候手势,稚嫩的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
为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林渊还让士兵用茅草和木板在城外搭建了模拟敌营。深夜的模拟演练中,一名士兵因紧张碰倒木架,发出声响。林渊立刻叫停,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敌营,连呼吸声都要藏起来!”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敌营的布局:“这里是粮仓,这里是军械库,点火后务必往水源方向跑,打乱他们的救火路线!”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下撞击着众人的心脏。
距离行动还有两个时辰,林渊来到伤兵营。腐肉的气味混合着草药味扑面而来,一名腿部重伤的老兵抓住他的衣角,浑浊的眼中满是渴望:“军侯,让我去吧,我这条废腿,死也要死得值当!”林渊眼眶发热,为他掖好被角:“你守着城门,等我们凯旋。”转身时,却悄悄将一把短刃塞进老兵手中,那是他刚从自己配刀上取下的备用匕首,锋利的刀刃泛着冷光。
丑时三刻,乌云压城。三百死士身披偷来的黄巾军服饰,脸上涂满炭灰。林渊最后检查了每个人腰间的火折子和油囊,突然发现一名士兵的鞋带系法与敌军不同,立刻蹲下帮他重新系好。“此战,我们不是死士,是点燃长社生机的火种。”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在夜色中传开。
当队伍潜行至敌营三里外,林渊取出青铜罗盘。罗盘表面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指针疯狂转动,仿佛在感知着即将到来的冲天烈焰。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环首刀,带领众人融入夜色之中。
终于,他们来到了敌军大营外。林渊屏住呼吸,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只见营门口的守卫正在闲聊,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林渊向身后的死士们打了个手势,众人如鬼魅般靠近守卫,手起刀落,瞬间解决了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潜入大营后,林渊等人分散开来,按照计划,在各个营帐周围放置引火之物。干草、油脂,很快便布置妥当。林渊握紧手中的火把,心跳如擂鼓,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点火!”他一声令下,火把纷纷掷出,霎时间,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火舌迅速吞噬着帐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火光照亮了林渊的脸庞,他眼神中的决绝与火焰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