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的冷光映照着悬浮光屏上错综复杂的地图和数据流。阿七见到沈厌手腕上那显眼的“镇祟镣”时,浓眉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接触到沈厌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他只是双掌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将情绪压下。
林玥对两人间无声的交流视若无睹,指尖点向光屏上三个闪烁的红点:“城西乱葬岗、南郊老河湾、北麓废弃林场。这是目前确认地脉灵气彻底枯竭、秽气残留浓度最高的三个节点。根据能量衰减模型和沈顾问提供的信息,优先排查老河湾。”
“为何?”沈厌声音沙哑,手腕上的镣铐传来持续的冰冷和隐痛。
“老河湾临近居民区,人口密度相对较高。地脉枯死若引发恶灵暴动或秽气泄露,后果最严重。”林玥的回答冷硬直接,“管理局优先级别:民众安全第一。”
她扔给沈厌和阿七各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金属片:“微型通讯兼生命体征监测器。戴上。行动记录会实时传回。”她又看向沈厌,特别补充:“‘镇祟镣’已切换为低功耗移动模式,非剧烈冲突不会触发强抑制。但别尝试挑战它的底线。”
没有更多废话,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将两人送到了靠近老河湾的区域。下车时,沈厌接过林玥递来的一个手提箱,里面是经过改装、适合他单手操作的基础调查工具和一些管局特制的符箓、药剂。
老河湾并非什么风景名胜,而是榕城边缘一片即将被城市吞没的淤积河滩地。污水厂的排泄口隐约可见,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味。岸边杂草丛生,堆积着各种生活垃圾和建筑废料。
然而,刚一下车,甚至无需开启通幽眼,沈厌和阿七就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异常。
寂静。
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寂静。连最常见的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风仿佛在这里停滞,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厌手腕上的“镇祟镣”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内部的幽蓝符文流动速度微微加快——它在持续吸收着周围环境中弥漫的、稀薄却无孔不入的秽气。
阿七脖颈上的佛珠也自行散发出微弱的暖光,抵御着无形的侵蚀。
“好重的…死气。”阿七面色凝重,目光扫过荒凉的河滩。
沈厌默默开启了通幽眼。
视界瞬间蒙上一层绝望的灰翳。
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一窒。整片河滩地区,乃至其下的土地深处,原本应有的、如同地下潜流般缓缓流淌的淡黄色地脉之气,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石油般粘稠、漆黑、不断缓缓蠕动着的秽气残留!
这些秽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后渗出的恶臭体液,淤积在每一寸土壤、每一棵枯草的根系、甚至空气的尘埃之中。它们散发着强烈的恶意和一种…饕餮之后的满足慵懒感。
大地,仿佛死去并开始腐烂。
“这边。”沈厌嘶哑道,忍着不适,循着秽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阿七紧随其后,佛珠光芒愈盛。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丛中,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粘腻,仿佛踩在腐烂的内脏上。越往河滩深处走,那种死寂和压抑感就越发浓重。
终于,在一片地势相对低洼、芦苇格外茂密(但已全部枯死发黑)的区域,沈厌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这里的秽气浓度高得惊人,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淡黑色薄雾。地面上的淤泥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油亮黑色。
而在洼地正中央,一片明显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景象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那里的泥土被翻掘过,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浅坑状的痕迹。坑底的泥土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种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诡异的焦红琉璃状!
焦红区域的中心,残留着几道深刻扭曲的、用某种暗褐色物质绘制的符文烙印!那符文的风格,与城隍庙地下邪阵、张全福自爆时的血符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扭曲!
即便仪式早已结束,这些符文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持续抽取着周围环境中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转化为新的秽气,补充到这片死地之中。
“就是这里…”沈厌声音干涩,“地脉的‘气眼’被强行破开,能量被抽干了。”
阿七面沉如水,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焦红色的琉璃状地面和符文烙印。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佛光,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焦红的材质。
嗤!
指尖的佛光竟被微微弹开,那焦红地面散发出一种抗拒一切纯净能量的污秽力场。
“好恶毒的手段…”阿七收回手,眼神冰冷,“不仅抽取,还要污染源点,断绝地脉自我恢复的任何可能。”
沈厌的通幽眼则穿透了表层的符文,看向更深处。他看到了一些被掩埋在焦红泥土下的、细微的残留物——几片破碎的、非陶非瓷的黑色器皿碎片,以及…
他目光一凝,示意阿七帮忙。
两人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拨开表层的焦土。在符文烙印的几个关键节点下方,赫然埋着几小撮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粉末!
而在这些粉末中,沈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秽气截然不同的能量残留——那是一种纯净的、却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痛苦的…生魂碎片的气息!
“百晓生说的‘药引’…”沈厌抬起头,看向阿七,眼神冰冷,“‘活皿’…他们在这里用了活人献祭!至阴命格者的生魂,被当成了催化抽取、加剧污染的燃料!”
阿七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佛怒之火熊熊燃烧:“阿弥陀佛!此等恶行,天地不容!”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口中诵经声陡然变得洪亮庄严!周身佛光暴涨,试图净化这片被彻底玷污的土地!
然而,浩瀚的佛力涌入那焦红色的琉璃地面和扭曲符文,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是让那些符文闪烁了几下,反而激得周围淤积的秽气一阵翻涌,如同被惊动的毒蛇,更加躁动不安!
这里的污染已经深入根源,非普通佛法所能轻易度化。
“没用的。”沈厌按住阿七的肩膀,摇了摇头,通幽眼死死盯着那些符文的结构,“仪式已经完成,污染已成定局。强行净化,只会引起秽气反扑。除非找到逆转整个邪阵的方法,否则…”
他的话戛然而止。
通幽眼的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在洼地边缘的一丛枯死的芦苇根部下,泥土的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走过去,拨开枯苇。
只见那里的泥土,并非焦黑或油亮,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但又更加粘稠。而且,这片暗红色泥土的分布,似乎构成了一个模糊的、指向河流方向的箭头形状。
在这片暗红色泥土中,他捡起了半枚被踩陷进去的、已经干涸变硬的…
糯米糕?
沈厌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糯米糕的质地、形状,甚至上面那一点微弱的、几乎散尽的特殊植物清气…
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往生斋隔壁街,那个做了几十年,只有清明节才会出摊的老婆婆独有的手艺。
小豆子…最爱偷摸去蹭吃的…就是她家的糯米糕。
而这片暗红色的泥土…通幽眼下,残留着一丝极其稀薄、却让他心头巨震的能量痕迹——那是饿死鬼小豆子独有的、带着微弱阴财气息的魂力波动!
他在这里!他来过!而且很可能…受伤了?!
沈厌猛地抬头,望向那暗红色泥土箭头所指的方向——那浑浊沉寂的老河湾水面。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