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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托底
    “帮忙?去军营?”

    素隐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素隐不是自家徒儿那般的小呆瓜,她虽是出家人,却入世修行,颇懂得人情世故。

    对于世俗的规矩,她亦是非常了解。

    “姑娘,您的意思是,让我和清漪去治疗军营的伤兵?”

    素隐这段时间在慈心院,已经进行了两例开胸手术。

    说实话,难度极高,术后病人出现的诸多情况,也都超出了素隐的预想。

    揽月观的几任观主都致力于研究“外科”,他们留下来的脉案、手札等,素隐全都仔细研读,并用自己的实验进行补全。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且人体真的太复杂了。

    很多情况,素隐理论上都知道,可一旦进入实操,真的将胸腔打开,她才知道,自己的医术是何等的匮乏,自己又是怎样的渺小。

    幸好,慈心院有大量的、丰富的珍贵药材,还有诸多医术高超的大夫。

    无数资源砸下来,还真就勉强将那两个进行了手术的人一次次抢救过来。

    如今,人活着,虽然还是病弱的,却不会因为心疾而死。

    素隐的外科操作手札,有了成功的案例,更填补了许多认知空白。

    但,素隐心里依然是不安的,甚至有些惶恐。

    科学研究就是这样,越是了解,就越能明白自己的不足。

    素隐现在反倒不如还没有动手时更自信、更果决。

    她、真的有些怕了。

    她是医者,一旦犯错,将绝无补救的余地。

    虽然病患已经病入膏肓,要么死、要么挣扎一下再死,但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

    素隐再通透、再强大,她也经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与道德的谴责。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素隐担心,自己在慈心院进行的术式,会连累到苏鹤延。

    虽然那些病患都签了卖身契,手术前也都签了生死状,但“开膛破肚”太挑战世人的认知与底线了。

    某些人才不管素隐她们是为了救人,他们只会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若是都救活了还好,一旦有了死亡,再有心怀恶念的人故意找茬,“动手”的素隐师徒逃不过,“幕后主使”的苏鹤延也会被波及。

    寻常人,都是有些欺软怕硬却又仇富的。

    在大虞朝,也确实有为非作歹,视百姓如草芥的权贵。

    比如前朝时,某个藩王的宠妾为了永葆青春、美貌,竟用紫河车、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儿做药引,在藩地,着实害了不少人命。

    再比如,前些年,某个得势的大太监,为了补全身体的残缺,竟信了江湖骗子的话,杀了数个童子。

    ……类似的例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

    这、还是被世人所知道的,而在世人不知道的角落,不定有着怎样的黑暗与疯狂。

    所以,某些人若是聪明些,都不必刻意诬陷,只把事情说得含糊些:

    妖妃之后、宠妃侄女,身患重疾却忽然病愈,家中豢养了许多得了同样病症的“奴婢”,有些奴婢死的时候被开膛破肚,心脏都烂了。

    这些,都是事实!

    却又刻意隐瞒了某些重点,给了世人随意猜测的可能:

    是不是以命换命了?

    是不是“以心补心”了?

    不说普通百姓了,就是素隐,乍一听闻,估计都要怀疑,这里面真的没有凌虐、屠戮?

    种种靠谱、不靠谱的流言满天飞,弄到最后,苏鹤延好好一个善良、高贵的小姑娘,会成为恶名昭彰的恶鬼、妖怪!

    素隐与苏鹤延相处了这几个月,对于这位矜贵的伯府千金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苏鹤延年纪小,却聪明、通透。

    她的底色是善良的,或者说,作为曾经的心疾患者,她对于同样得了心疾的人,是有强烈的同理心的。

    她愿意给“同类”们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但,她又不是舍己为人的圣人。

    她会救人,却不会为此而折损自家的利益。

    当初为了那两个病患做手术的时候,素隐就在想:姑娘应该会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与病患签订的各种契约,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们要做的,是把“开膛破肚”,把动刀子、用针线缝补等术式都放到门面上,让世人知道,他们是在救人,而非凌虐!

    这些道理,素隐懂,她也早就想到过。

    问题是,不是想到就能做到。

    想要证明,就要有病人,而普通病人,若不是到了非开刀不可的地步,是不会答应的。

    就像之前两个开胸的病人。

    可这样的病人,身体已经破败不堪,救不活才是正常。

    这、就会陷入一个死循环:好不容易有同意开刀的病人,一动刀子就死了,那岂不是证明了开刀必死?病症轻一些的病患,也就更加不敢尝试!并再次证明,“开膛破肚”就是在害人!

    至少依着素隐的身份与能力,她是无法“破局”的。

    除非锁定某个特定的人群,在他们身上,一点点的证明“外科”的神奇。

    军营里的伤兵!

    素隐思绪翻涌,眼底陡然绽放出亮光。

    “没错!素隐真人,我所要你做的,正如你所想的那般!”

    苏鹤延看着素隐的神色变化,知道依着素隐的聪明,她应该也能想到最合适为外科正名的地方就是战场。

    京城无战事,但军营里兵卒们操练,或是去办差的时候,难免会有受伤的情况。

    可以先从简单的“缝缝补补”开始。

    另外,苏鹤延也会想办法搜罗一些得了肠痈(阑尾炎)的病人,以及临产却难产的孕妇。

    相较于开胸这种复杂的、大型的手术,只是切个阑尾,或是剖宫产,更能保证成功率。

    成功的病例积累得多了,外科的名号也就能一点点的打响。

    总有一日,在大虞朝,在京城,她名下的大夫们,应该能够正大光明地、成功地进行各种外科术式!

    “真的可以吗?我们是女子,军营的将军们或许会嫌弃。”

    “放心吧,相较于麾下兵卒的性命、伤痛,些许偏见算得了什么?”

    苏鹤延笑着说道。

    她没说的是,她在军营有熟人啊。

    之前她想着要不要拿着劣马兄的腰牌去西大营“狐假虎威”,正巧她二哥回来了。

    苏溪还带了个庞英姿。

    如此,苏鹤延在军中就有了两个人脉。

    苏溪所在的五军营,以及庞家占主导的三千营。

    这两个军营,兵卒数千人,每日里总有一两个兵卒受伤,正好可以让素隐师徒好好地练手。

    见苏鹤延如此笃定,素隐这才反应过来:姑娘既然开了口,定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又何必多虑?

    素隐没再说什么,苏鹤延却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了句:“不过,我听人说,军营里的伤,有时极为惨烈,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与你们日常坐堂时碰到的病患并不相似,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够适应。”

    苏鹤延没有见识过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是怎样的血腥、惨烈,但能够想象得到。

    对于没有见识过的人来说,忽然直接面对血淋淋、烂乎乎的场面,多少会不适应。

    素隐师徒曾经做过的解剖,都是没有生命力的物体,她们要进行的也只是标准的、规范的教学。

    而军营里的伤兵,是会动、会喊、会哭的大活人,他们受伤的部位,也不会像教学时那般的规范。

    鬼哭狼嚎、鲜血淋漓……苏鹤延觉得,面对这样的场景,需要做好准备,并有一颗冷静、强大的心脏!

    “……”

    素隐迟疑片刻。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徒儿。

    素隐可不知道自家徒儿是重生的,在她的潜意识里,余清漪就是个十五岁、第一次下山的小姑娘!

    “清漪,要不你留在慈心院吧,为师一人去军营就好!”

    素隐想了想,温声对余清漪说道。

    余清漪飞快摇头,“不!师父,我要跟着您!”

    余清漪再笨也知道,师父这是心疼她。

    她赶忙说道:“师父,您放心,我不怕!我、我也想多多练习,尽快将咱们的术式发扬光大!”

    见余清漪满眼坚定,素隐思索片刻,方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看向苏鹤延:“姑娘请放心,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我们师徒都会努力克服!”

    将她们两个女子送去军营,这可不是所谓的“帮忙”,期间,姑娘定是搭了人情。

    机会难得,素隐又岂会为了些许顾虑而放弃?

    她左手抱右手,朝着苏鹤延行了一个揖礼,“多谢姑娘,我们定不会辜负了您的心意!”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苏鹤延笑了笑,“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做好准备!”

    “我已经跟五军营、三千营的副将说好,商定三日后就去军营。”

    “是!贫道都省的,”

    素隐点点头,“这两三日里,我和清漪会将慈心院的差事交接好,并收拾好药材、衣物等。”

    素隐不是第一次“出门”行医,她颇有些经验。

    苏鹤延见素隐说得有条有理,余清漪也一脸的跃跃欲试,便知道,这对师徒已经做好了去军营做军医的准备。

    她满意地笑了笑,暗暗想着:待会儿再去跟二哥和庞姐姐好生说说。

    另外,她再让赵家、钱家等几家的表兄、表姐们,帮忙在京中留意,多多的为素隐师徒寻找合适的病人!

    ……

    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元驽看完卷宗,从官署出来。

    他没有骑马,而是上了赵王府的马车。

    “世子爷,今日的消息!”

    元驽刚刚坐好,车窗外,便有暗卫递进来一个个的竹筒。

    元驽将竹筒堆放到身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手上一用力,就将竹筒一侧的漆封打开。

    从竹筒里倒出一个纸卷儿,展开,元驽快速的看着——

    “哦?元旻果然不安分,刚进京就上蹿下跳,还以‘半个学生’的身份跑去拜访宋希正。”

    “他倒是目标明确,宋希正入阁多年,随着老首辅的致仕,他在朝中清流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下一任首辅,就有可能是这位名满天下的宋先生。”

    大虞朝的内阁首辅,或许不能像曾经的宰相般权倾朝野,却也极有权柄。

    元旻作为藩王世子,这般热切的去攀附宋希正,目的不要太明确哟。

    元驽看完纸条,将之放到了一旁的熏香炉里。

    火光猛的闪烁,一股烟气悄然飘散

    元旻把元驽当成了“一生之敌”,元驽却并未把他放在心上。

    虽然两人是堂兄弟,都是世子,年龄也相近,但地位和能力却天差地别。

    但,元驽七年前就执掌王府,随后就一直为圣上冲锋陷阵。

    如今,他更是位居高位,成为六部之中十分要紧的刑部侍郎。

    妥妥的实权人物,圣上最宠信的臣子。

    抛开年龄、辈分不提,在某种意义上,元驽是与凉王在一个层级上的人物。

    元旻?

    区区王府继承人,还不是真正的话事人,根本无法与元驽相提并论。

    除了身份、权力上的巨大差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凉王一系都不太聪明啊!”

    “尤其是这元旻,行事这般张扬,完全不是谋求大事该有的样子。”

    “当然,他如此模样,也有可能是‘扮猪吃虎’……但,轻易把人当傻子,本身就是极其愚蠢的!”

    元驽缓缓摇头,暗暗在心底给元旻打了个蠢货的标签。

    他又抽出一个竹筒,“嗯?阿延去大理寺了?大理寺今日正好有案子?江湖术士?从浙州押送到京城的?”

    元驽略略一想,就猜到了:“应该是阿延要借这江湖骗子的由头搞事情,郑无忌帮了忙!”

    具体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探听。

    元驽暗暗将此事记下。

    他这段时间太忙,不能经常与苏鹤延见面,但对这个小伙伴的关心,元驽从未减少。

    “离开大理寺,又去了慈心院,这丫头,竟也不嫌累!”

    元驽继续拆竹筒,在某个有关京城诸卫的消息里,他又看到了苏鹤延的名字。

    “阿延在苏溪、庞英姿的帮助下,将素隐、余清漪送去军营做了军医?”

    元驽眼底眸光一闪,他立刻就明白了苏鹤延的意图。

    嘴角微微翘起,“不错,这个法子倒是能够从根源上解决素隐师徒那奇异的医术问题。”

    “不过,五军营也好,三千营也罢,都不如神机营更适合素隐师徒……阿延既然想做,索性我就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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