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指点在那扇“门”上。
“把炮管后头做成能开合的。装弹的时候,打开这扇门,把炮弹从后面横着塞进去。塞完了,把门关上,锁死。然后用别的机关击发。跟前面的炮口没关系。”
李文忠听着,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松开了。
从后面装。不用从炮口往下丢。
这个思路……很合理。
但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门’能扛得住吗?”
朱棣抬头看他,李文忠做了个推动的手势,说道:
“火药在管子里一烧,那股子劲儿往两头冲。前面有弹丸堵着,气浪推弹丸出去。后面呢?后面就是你说的那扇门。几十斤的铁弹都能推飞,那扇门要是扛不住——”
朱棣的脸色暗了一瞬。
“我知道。这是最难的地方。”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图。“我试着想过几种法子。铁栓横插,螺纹旋紧……但到底哪种能扛住那么大的劲儿,我拿不准。”
他转头看向李去疾。
“先生,您看看我这几张图。有没有靠谱的方向?”
李去疾把那两张草图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朱棣在旁边等着,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李景隆也凑过来,踮着脚尖在李去疾后面探头。
“你这个螺纹的思路是对的。”李去疾开口了。
朱棣的眼睛猛地一亮。
“但你漏了三个要命的问题。”
李去疾从腰间摸出一截炭笔,蹲下身,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第一,密封。”
他画了一个圈,代表炮管的横截面。又在圈后面画了一块方的东西——炮闩。
“从后面装弹,门关上之后,门和管壁之间一定有缝隙。火药一烧,燃气往最薄弱的地方钻。缝隙再小,几千斤的压力一挤,气就从后面喷出来了。”
朱棣的脸色变了。
“喷到炮手脸上?”
“轻的烧伤。重的——”李去疾没往下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后方。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怎么解。”
“密封圈。”李去疾在炮闩和管壁的接合处画了一道粗线。“用软铜做一个环,嵌在闩体和管壁之间。火药燃气一冲,铜环受压变形,反而把缝隙堵得更死。压力越大,封得越紧。”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消化了几息,然后猛地松开了。
“妙。”
“第二,闭锁。”李去疾在炮闩后面画了几道横纹。“你说的螺纹方向是对的。但不能是满螺纹,开闩关闩要快,战场上没工夫让你慢慢拧。做成断隔螺纹——螺纹只刻一半,转半圈就能锁死,再转半圈就能打开。快。”
朱棣立刻从自己怀里掏出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刷刷地画。
“断隔……螺纹……转半圈……”
“第三。”李去疾竖起最后一根手指。“击发。你这个设计里用的还是自由落体的撞针,这个得改。后装炮的撞针不是靠重力,而是靠其它冲击力。要在炮闩上面装一个击锤,并设计一个机关,在‘关门’后,通过机关让击锤弹出来,撞击,把底火点着。”
朱棣把前两条记完,炭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抬头看李去疾。
“先生,击锤的机关,具体怎么做?”
李去疾没急着答。他伸手从朱棣面前那堆图纸里翻出一张,是朱棣自己画的炮闩内部结构。画得粗,但该有的东西都标了。
“你先跟我说说,你原本怎么想的。”
朱棣愣看着自己的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原先的想法是……在炮闩后面装一根能活动的撞针,对准底火的位置。炮手用锤子砸铁棍的尾巴,铁棍往前一捅,把底火撞着。”
李去疾还没说话。
李文忠倒是先皱了眉。
“拿锤子砸?战场上手忙脚乱的,一锤子砸歪了呢?而且装上这根能活动的撞针,岂不是容易漏气?”
“所以我说拿不准。”朱棣摸了摸鼻子,有些憋闷,“我也觉得这法子太笨了。可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就是想不出别的。”
李去疾蹲下来,把那张图纸铺平,炭笔在炮闩尾部重新画了一个结构。
“你的方向是对了。”
“不过要改下思路,设计一个机关在里面自己撞。”
李去疾反手指了指远处工棚角落里挂着的一杆火铳。“你拆过燧发铳没有?”
“拆过。”
“铳里面扣扳机之后击锤是怎么弹出来的?”
朱棣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恍然大悟
“弹簧片!”
“一回事。只不过火铳的弹簧是板钢,劲儿小,够点燧石就行。炮上用的弹簧得用螺旋弹簧,够粗,够硬,压下去要攒够劲儿把撞针顶出去。”李去疾在图纸上画了一下示意图。“用好钢拉长,盘成圈,热处理之后定型。这个我的钢铁工坊能做,不过具体大小需要你自己计算。”
朱棣盯着那根画出来的弹簧,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压缩和弹开的动作。
“那装下一发的时候呢?”他问得很快,“这种弹簧力道非常大,弹开了,怎么让它缩回来?”
“开闩的时候顺手带。”李去疾在炮闩上画了一道凸起。“闩体往后拉,这个凸起拨动撞针往回走,弹簧重新压缩,卡扣自动归位锁住。”
朱棣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感叹:
“先生,您太厉害,什么都提前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的。”李去疾把炭笔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方向是你自己找的。我只是告诉你路上有几个坑。”
他顿了一下,看着朱棣。
“别着急。拿着这三个问题回去试。密封圈的铜料你跟船厂的铸匠要,断隔螺纹的工差要自己调,击发装置先做个木模型出来验证。”
朱棣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是。”
他转身就要往工棚里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李景隆一挥手。
“走了。帮我搬东西去。”
“你也是李先生的徒弟了,我得多给你补课。”
李景隆也不含糊,跟着就跑。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冲李文忠咧了咧嘴。
“爹你先忙,我晚上再来给你请安。”
然后溜了。
李文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儿子和朱棣的背影消失在工棚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请安。
晚上。
这么久没见亲爹,给了三句话和一个背影就跑了。
他这会儿也没心思计较这个。
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刚才那一幕,李文忠从头看到尾。
朱棣自己琢磨了两个月,画出了后装炮的草图,方向全是对的。换成任何一个兵仗局的老匠人来看,大概会点头说“四公子想得好”,然后就卡住了。因为没人能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李去疾三句话,把三个最要命的坑全点出来了。
密封圈。断隔螺纹。弹簧击发。
每一条都不是空想,是实实在在能照着做出来的方案。而且他说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推演,像是脑子里早就装着一整套完整的东西,随手就能掏出来用。
这不是教书先生教弟子背文章。
李文忠在军中待了二十年,他太清楚一件事——真正打造兵器的难处,从来不在“想到”,而在“做到”。任何一个老兵都能蹲在营帐里吹牛说“要是箭头能自己拐弯就好了”,但从想法到实物之间隔着的那道沟,一百个匠人里九十九个跨不过去。
那道沟,李去疾一步就迈过去了。
还顺手给后面的人搭了块板。
更让李文忠咂摸出味道的是教法。李去疾没有直接把答案甩出来。他先问朱棣“你怎么想的”,等朱棣把自己的思路讲完,才一条一条地纠偏。密封的问题朱棣没考虑过,他补上。闭锁的思路朱棣摸对了,他往前推一步。击发的原理朱棣想到了但做不出来,他拿燧发铳的弹簧片做引子,让朱棣自己跳到螺旋弹簧上去。
这种教法,李文忠琢磨了一下,觉得比直接给图纸高明得多。
直接给图纸,朱棣能造出一门炮。
这么教,朱棣以后很可能自己造十门不一样的炮。
李文忠又想起李去疾最后那句话——“方向是你自己找的,我只是告诉你路上有几个坑。”
说得轻描淡写。可李文忠带过兵,练过将。他太明白,能准确地告诉别人“路上有几个坑、每个坑在哪儿、怎么绕过去”的人,自己一定把这条路从头走到尾走过不止一遍。
这位李先生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蒸汽机他能造,无线传信的码表他能写,燧发火铳他能改良,后装火炮的密封击发闭锁他张嘴就来,连火药的配比造粒他都有一整套流程。
哪个读书人能懂这些?哪个道士能懂这些?哪个匠人能同时懂这么多门类的东西?
李文忠想起信里看到过的那个词:谪仙人。
他以前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夸张。在浙江的时候,他试射燧发火铳,心想这东西精巧归精巧,说不定是哪个天才匠人闷头捣鼓出来的,未必就是什么仙人手笔。
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是因为那些仙器。
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李去疾教人的过程。一个人造出一样厉害的东西,可以说是祖师爷赏饭吃。一个人能把十几样完全不搭界的东西全吃透,还能教出来让别人也学会——这就不是“天才”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李文忠是个务实的人。他不太信鬼神,不太信命数,打仗只信刀够快、粮够多、兵够狠。但今天,在这座兵仗局的打靶场上,他第一次觉得“谪仙人”这三个字,没什么毛病。
不是会腾云驾雾才叫仙。
把别人几辈子都摸不到的路,一条一条铺在当下——这才是真正的通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