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了这位李先生，有了他指点制作出来的神物，还犹豫什么？
打。
必须打。
那个叫日本的弹丸之地，三番五次纵容倭寇袭扰大明海疆，以前是海路难走，跨海作战风险太大。现在？有了能在海上自己跑的铁船，有了几百步外能把人炸成肉泥的火炮，这仗要是还打不赢，那大明的将领还不如找棵树吊死。
他走到朱元璋身边。
“马老爷。”李文忠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李先生离得很近，不能露馅。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那门迫击炮上打转。
“李先生刚才说，大明要打日本。”李文忠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图纸的李去疾，转回视线，“这事儿，我绝对赞同。有了这些利器，大明的赢面极大。但跨海作战，历来是兵家大忌。骄兵必败，不能因为有了李先生的帮助，就放松大意。”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情报。”李文忠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兵马未动，斥候先行。咱们现在对日本的了解太少了，只有李先生那张地图。”李文忠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在哪里重点设防？兵力几何？粮草囤在何处？沿海的水文地势如何？哪片海滩适合大军登陆？登陆之后，往内陆推进的路线怎么走最好？全是一抹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仗不能光靠火炮砸。火炮再猛，也得知道往哪儿砸。要是大军跨海过去，连个落脚点都找不到，很可能会造成没必要的损失。”
朱元璋微微点头。
这也是他最看重这个外甥的地方。没被新式武器冲昏头脑，脑子里始终保持着为将者的清醒。
“所以呢？”朱元璋问。
“得派密探。”李文忠毫不犹豫，“在开打之前，先派一批精干的探子，乔装打扮混进日本。把他们的底细摸个底朝天。画出海防图，查清兵力部署。这事儿得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去办。”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
“派密探是个法子。”朱元璋慢条斯理地说，“但隔着一片海，语言不通，咱们的人过去容易露马脚。再说了，沿海不是天天有倭寇来犯吗？为什么不多抓些倭寇来审？从他们嘴里掏点东西出来，不比派人过去瞎转悠强？”
李文忠听完，面色一苦。
“马老爷，您以为我没抓过？”李文忠直摇头，“我在浙江的时候，抓到过不少活口。也亲自审过。但根本没用。”
“怎么没用？”朱元璋问。
“来沿海抢劫的那些倭寇，您知道都是些什么货色吗？”李文忠满脸嫌弃，“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文盲。连字都不认识。在他们老家就是些活不下去的破落户，跟着几个稍微有点武艺的浪人就敢出海。”
李文忠想起以前审讯倭寇的场景，忍不住皱眉。
“我让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问他们日本的国主是谁。一个破落户能给你扯出三个名字，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谁听谁的。”
李文忠两手一摊。
“您指望从这帮连数都数不明白的底层亡命徒嘴里，打听出什么国家大政、兵力部署？他们除了知道抢粮食、抢布匹，知道他们国内天天在打仗之外，屁都不知道！”
朱元璋听着李文忠的抱怨，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点他确实清楚。沿海报上来的折子，每次抓到倭寇，审出来的供词都是一团乱麻，根本对不上号。
“话是这么说。”朱元璋话锋一转，“但也不全是文盲。前段时间，朝廷在沿海兜住了一条大鱼。”
李文忠一愣：“大鱼？”
“沐英抓的。”朱元璋随口提了沐英的名字，“在福建沿海打散了一股倭寇，抓了个领头的。这人跟那些破落户不一样。”
朱元璋回忆起沐英的来信。
“据沐英的折子上说，这人自称是日本贵族的旁系。不仅会说汉话，识汉字，对日本国内的局势知之甚详。”
李文忠的眼睛瞬间亮了。
通汉话，识汉字，贵族旁系，了解国内局势。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日本堪舆图！
“人在哪？”李文忠急切地问。
“送京城来了。”朱元璋淡淡地说，“皇上下旨，直接扔进了刑部大牢。”
“审出什么没有？”李文忠追问。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滑头得很。仗着自己懂点汉人的学问，一直在牢里混淆视听。审了两次，满嘴跑马。一会儿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一会儿又说自己是来大明求援的，一会儿又扯出什么幕府、探题。乱七八糟的官名和人名，听得刑部主事头都大了。”
朱元璋背起手。
“他知道咱们大明对他们那边的情况不熟，故意拿这些烂账来绕圈子，想给自己抬身价。皇上识破了他的小把戏，懒得搭理他。吩咐刑部先晾他十天半个月，每天只给他一些剩菜剩饭，熬熬他的鹰。等他饿得受不了了，自然就吐实话了。”
李文忠皱起眉头。
这种懂得审时度势的俘虏确实难对付。普通的严刑拷打未必管用，因为你不知道他吐出来的是真话还是编造的假情报。
要是能有个懂行的人去诈一诈他就好了。
“这人叫什么名字？”李文忠问。
朱元璋想了想那份奏折上的名字。
“好像叫……少贰冬资。”
旁边。
正在一张一张把图纸收拢叠好的李去疾，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画着断隔螺纹的草图，耳朵竖了起来。
少贰冬资？
李去疾本来一直在安静地当个背景板，听着马大叔和这位“文忠哥”聊军国大事。他知道马大叔背景深厚，认识刑部的人也不奇怪。
但这四个字一出来，李去疾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大片信息。
前世作为现代人，平时闲下来也喜欢在网上看些乱七八糟的历史科普贴，偶尔还玩玩那些以日本战国或南北朝为背景的战略游戏。
少贰。
这不是个随便起的名字。这是日本九州地区的一个老牌豪族姓氏。
至于少贰冬资这个人……
李去疾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他想起来了。
现在是大明洪武三年。日本那边正处于所谓的“南北朝时代”。听起来名头大得吓人，又是天皇又是幕府将军的。
但在李去疾这种拥有现代历史视角的中国人眼里，那个时期日本的战争规模，简直没眼看。
几百个人的冲突就能叫“合战”。
上千人的队伍就能吹成“大军”。
两个大名为了争夺几个村子的控制权，能在土坡上对峙半个月。
这所谓的“贵族旁系”，所谓的“局势错综复杂”，在李去疾看来，基本上就等同于——隔壁县的几个村长，为了争夺村头那口水井的归属权，带着几十个拿着竹枪的村民在打群架。
而这个少贰冬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就是九州地区这场“村长械斗”中的一个倒霉蛋。
不过，洪武三年，这人应该还没当上“村长”。
但如今这人居然跑到大明来了？
又是自己的蝴蝶效应吗？
李文忠一直盯着朱元璋，余光瞥见李去疾的表情变化，立刻转过头。
“李先生。”李文忠开口，“您听过这个名字？”
朱元璋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李去疾把手里的图纸在桌上磕齐，放进木匣里。
“听过一点。”李去疾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过名字，大概都清楚一些事情。”
李文忠愣住了。
大明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常年在沿海打仗的将军，对日本内部的局势都是两眼一抹黑。刑部主事被那个倭寇绕得晕头转向。
李先生居然清楚？
朱元璋却很淡定，李先生这位谪仙人能知过去未来，知道个日本人不算什么。
“马大叔。”李去疾看向朱元璋，语气很随意。
“既然是皇上亲自下令关在刑部大牢里的人，你能让我去看看吗？”
朱元璋眉头挑了一下。
“咱好歹也是皇亲国戚。”朱元璋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腰板，“提个死囚出来问问话，这点面子皇上还是给的。先生想见他？”
李去疾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门迫击炮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眼神里透出一种降维打击的从容。
“我想见见这位日本贵族。”
李去疾笑了。
“我想听他亲自给我讲讲，他们村子的械斗，到底打到什么进度了。”
李文忠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
村子的械斗？
这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