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想想看。”李去疾掰开了说,“你爹是北朝体系里的人,怀良亲王是南朝的征西将军。两边凑一块打一色氏的时候可以装兄弟,但仗一打完,抬头一看——嚯,你还在这儿呢?你代表幕府,他代表天皇,你们俩站一起,到底谁听谁的?”
李文忠忍不住嘴角一歪。
这种事不光日本有,中原历史上翻开随便一页都是。黄巢一死,朱温和各路藩镇立马翻脸。金国一灭,南宋和蒙古马上开打。共同的敌人就是最好的粘合剂,敌人一倒,胶水就干了。
“所以你父亲和怀良亲王翻了脸。”李去疾的话落下来,干脆利落。
少贰冬资咬了咬后槽牙。
“翻脸之后,你父亲要面对的对手变了。南朝在九州最能打的武家,不是怀良亲王自己——他毕竟是皇子出身,刀剑上的活儿一般。真正的硬茬子,是替他冲锋陷阵的菊池武光。”
听到“菊池武光”四个字,少贰冬资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朱元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菊池武光,肥后国的豪族当主,能打。”李去疾用了两个字的评价。“在九州南朝势力里,如果怀良亲王是旗帜,菊池武光就是刀。旗帜可以不锋利,刀必须得快。”
李文忠的兴趣上来了。他不在乎什么亲王什么探题,他只想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你父亲和菊池武光在筑后川打了一仗。”
李去疾说到这里,停了一拍。他看着少贰冬资。对方的身体绷得很紧,两只手握着栅栏的铁条,骨节发白。
“这一仗的规模,按日本的标准,算是大战了。双方上了战场的加起来大概万把人,被称为筑后川合战。毕竟这是一场决定整个九州岛九万顷土地权力归属的战争。”
李文忠的脸抽了一下。
他在浙江那几年经常剿山匪海盗,每次出动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灭的都是几百上千人的匪窝。
那种规模的仗,他连军报都懒得亲自写,让副将记一笔了事。有时候好几场并在一起才上报,否则送到朝廷去,连军功簿的前三页都排不上。
结果在日本,这叫——合战。
朱元璋也嘴角抽了抽。
两边加起来万把人,就能决定一整个大岛的归属?
九万顷土地,相当于半个多省的面积,不算小了。
他想了想自己打过万把人规模的仗是什么时候——还在濠州跟着郭子兴混的时候,手底下几千号人,粮食不够吃,兵器不够用。
他亲自指挥的万把人的仗,在他的记忆里,得往前翻十几年,翻到他还在为一座小城一个渡口拼命的时候,才找得到。
那是他没崛起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才打那么小的仗。
李去疾没注意两人的想法,继续说道:
“筑后川这一仗,你父亲输了。”
少贰冬资的嘴唇紧紧闭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默认了。
“菊池武光确实厉害。具体的战场经过我不清楚太多细节,但结局是明白的——少贰军败退,被打得很惨。筑后川之后,你父亲连老巢太宰府都守不住了。”
少贰冬资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点。
“菊池武光和怀良亲王趁胜追击,把你父亲从太宰府赶了出去。你父亲带着残兵退到有智山城。”李去疾看着少贰冬资的眼睛。“有智山城在哪儿,什么条件,你比我清楚。”
少贰冬资没说话。
但他不需要说。
有智山城是什么地方?说好听了叫山城,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说难听了就是一座辟在山上的土寨子。和太宰府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从九州的政治中心退到了一个山旮旯里,这不是战略转移,这是丧家之犬。
“九州现在什么局面?”李去疾自问自答。“征西将军府的怀良亲王,代表南朝坐镇九州。他在拉拢九州的豪族,谁听他的话,就给封赏,给地盘。谁不听,就打。”
少贰冬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少贰家呢,已经从曾经的九州霸主的地位,沦落为附庸。可想当附庸,也是两头为难。”李去疾继续说,语速依然不紧不慢。“投南朝,怀良亲王不信你们,因为你们少贰家早年跟北朝走得太近。投北朝,北朝的势力伸不到九州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你们只能在夹缝里求活。今天给南朝磕个头,明天偷偷给北朝递个消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信任。”
少贰冬资的脸白了一度。
“我说得对不对?”李去疾问。
少贰冬资没回答。他的手指已经攥到发白了。
“再说远一点。”李去疾伸了个懒腰,“就算怀良亲王暂时不动你们,北朝那边也不会闲着。幕府迟早会派人来九州收拾残局。到时候不管来的是谁,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们这种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少贰家在九州的地位,只会越来越边缘。最后的结局,要么被南朝吞了,要么被北朝灭了。”
少贰冬资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文忠看出来了。这个日本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李去疾说的每一条,都戳在了要害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少贰冬资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出奇地稳。
“这位先生说得都对。”
李去疾挑了一下眉。
“在下出海,不是为了劫掠。”少贰冬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牢房的犯人听见。“是奉家父之命,来大明探路。”
他吸了一口气。
“家父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获得大明的支持。”
李文忠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
“探路?”李文忠没忍住,往前跨了半步。
大明沿海被这帮倭人搅得鸡犬不宁,这小子顶着个日本贵族的名头,跑到大明地界上抢劫,被抓了居然说是来探路求援的。
少贰冬资咽了口唾沫,视线在李文忠和朱元璋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李去疾身上。
“怀良亲王斩杀了大明的使臣。”少贰冬资抛出这句话,语速极快,“那是大明洪武二年的事。家父听闻此事,断定大明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敌人的敌人,便可结为盟友。少贰家想借大明的天威,压制南朝。”
朱元璋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使臣被杀是在他的意料内,但这笔账他记在心里。
“想找帮助,怎么不去找那两个活着回去的使臣?”李去疾问。
少贰冬资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我们连太宰府都丢了,那两位使者更是被怀良亲王关押起来,我们哪有机会去见天朝使节。等使臣乘船离港,家父没有办法,只能命我亲自渡海,来大明寻个门路。”
“你这门路寻得可真别致。”李去疾指了指他一身囚服,“带着一帮倭寇,拿着刀枪来大明寻门路?”
少贰冬资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吐出一句磕磕巴巴的解释。
“我没门路。少贰家如今连一艘像样的海船都凑不出。要在海上航行,只能花钱去雇那些常年在此活动的浪人。”
李文忠有些气笑了。
“所以你雇了一帮倭寇,给你当护卫?”
“他们只认钱,不认人。船靠岸后,这帮人带我去了他们山中的据点后,就跟疯狗一样四处劫掠。我拦不住。”少贰冬资越说越憋屈,声音都变调了,“我本想带着自己的几个仆从,去寻大明的官府递交文书。可你们大明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里剃光了一片,是标准的日本武士发型。
“我这副打扮,刚走到村子,连话都没说半句,一群老农拿着锄头粪叉就追着我们打。我想跑去县衙敲鼓,没进城,那些官兵就拔出腰刀要砍我们的头。”
李去疾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
大明沿海的普通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官府更是悬赏重金要倭寇的脑袋。一个顶着月代头、穿着和服的日本人,大摇大摆去敲县衙的鸣冤鼓,这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滑稽。
“后来呢?”朱标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
“后来我实在没法子了。”少贰冬资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在铁栅栏上,脑袋往横杆上一搁,连站都带着一股泄气的劲儿。“大明官府我们进不去,百姓见我们就打。我只能带着仆从躲回山上,想着等那帮浪人抢够了,跟着他们一起坐船回日本。谁成想,大明的军队忽然就把我们全围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委屈。
“我完全没反抗,但那位带兵的将军,连问都不问,非说我是这群浪人的首领,先把我们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要不是我拼死喊了几句汉话,早就被他们砍了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