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山名带着十二个武士离开大明使团营地,沿山路往东走了不到一刻钟,便拐进了一条岔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
不是大明人给的。是离开京都前,细川赖之亲手交到他手上的。石见国的地形、各家国人众的据点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走北面。”山名把地图收好,“益田家的寨子在那个方向。”
身后一个武士犹豫了一下:“山名大人,益田家昨天刚跟那帮明国人交过手,现在去——”
“正因为交过手,才要现在去。”
山名没回头,脚步不停。
他在使团营地里待了这么多天,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
这些情报,回京都后自然要禀报细川大人。
但细川大人给他的任务不止这一个。
“尽可能挑动石见的国人众,与大明使团开战。”
这是原话。
山名当时就明白了细川赖之的意思——石见这块地,名义上借给了大明,但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最好的办法,是让大明人在石见站不住脚,自己灰溜溜地滚回去。
而让他们站不住脚的,不需要幕府出手。
石见遍地都是现成的刀子。
就算赶不走大明人,利用大明人清理这些刀子也不错。
队伍翻过两道山脊,速度不慢。山名虽然是京都的武士,但腿脚利索,在山路上走得稳当。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两个人影。
“站住!什么人!”
两把生锈的薙刀指过来,刀尖微微发颤。
山名站定,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敌意。
“幕府武士,山名。有要事,求见益田家家主。”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
幕府的人?来石见?
这地方上一次见到幕府的人,还是三年前收税的时候。
“你们等着。”其中一个转身跑了,另一个握着薙刀,警惕地盯着这十二个人。
山名不急。他站在原地,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哨所设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下方整条山路。位置选得不错,两个人足够预警。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跑走的哨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武装相对较好的武士。
“跟我们来。”
山名点点头,带着人跟上去。
路不远。翻过一道矮坡,益田家的寨子就出现在眼前。
石墙围了一圈,不算高,但在这种山地里已经够用了。寨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薙刀、太刀、削尖的竹枪。
进了寨门,穿过一片空地,被领到了主厅。
主厅不大,木头搭的,地上铺着草席,已经磨得发黑。
正中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颧骨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但精力旺盛的那种人。
益田家家主,益田兼尧。
他身边还坐着五六个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喝水。其中一个年轻人,右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山名刚跨进门槛,那个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
“是他!”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直直指着山名:“昨天那帮人里就有他!他是那帮妖人的同伙!”
厅里几个人的手摸上了刀柄。
山名没做任何激烈动作。他扫了那年轻人一眼,又看向益田兼尧,张开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恶意。
益田兼尧抬了抬手,示意儿子坐下。
然后盯着山名,目光阴沉。
“山名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压着一股怒气,“你们昨天,为什么不打出幕府的旗帜?”
山名面不改色:“益田殿,容我解释。”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益田兼尧打断他,“要是昨天你们亮出幕府的旗号,我的人绝不会那样子冲撞队伍。我益田家再怎么样,也不会跟幕府过不去。”
他说的是实话。
石见的国人众互相之间打生打死是常态,但对幕府,大家都维持着表面上的恭顺。不是怕——是犯不着。幕府真派大军来,他们虽然不至于被剿灭,但肯定要吃大苦头。
所以益田兼尧是真的恼火。
昨天探子来报,说有一伙外人进了石见,带着大量辎重,护卫有甲有刀。
他按老规矩,派了五六十人去“打招呼”——也不是真要打仗,就是从山上冲下来,吓唬一下,然后开口要买路钱。
这套路他们玩了几十年,屡试不爽。
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上。
派出去五六十人,回来十几个。他儿子益田兼世的胳膊被打穿了一个洞,骨头都露出来了。
活着回来的人说,对方会妖法。
轰的一声响,隔着几十步远,人就倒了。胸口、肚子、脑袋,被什么东西打出一个洞,血喷得老高。看不见飞来的东西,只听见响。
益田兼尧当了二十多年家主,什么阵仗没见过,听完这些描述,后背也冒了冷汗。
他正琢磨着怎么应对,今天这帮幕府武士就上门了。
而且他儿子一眼就认出来——昨天那支队伍里,就有这些人。
“益田殿息怒。”山名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昨天的事,确实是误会。但我必须说清楚——伤害贵家人的,和幕府不是一伙的。”
益田兼尧眯起眼:“不是一伙的?你明明跟他们走在一起。”
“我是奉管领大人之命,护送他们到石见。”山名说,“护送完毕,任务结束。从今天起,我与他们再无关系。”
“他们是什么人?”
山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跪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他们是明国人。”
厅里没人说话了。
“明国?”益田兼尧皱眉,“大陆来的?”
“对。大明的使团。”山名说,“他们跟幕府签了文书,说是要在石见建一个补给点。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们想占领整个石见。消灭所有的国人众。”
山名故意夸大了大明人的目的。
益田兼尧的脸色变了。
他身边的人也骚动起来。益田兼世腾地站起来,伤臂上的血又渗出来了,他浑然不觉。
“占领整个石见?”益田兼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凭什么?就凭那种妖法?”
“那是改进过的铁炮。”山名说,“益田殿应该已经见识过那东西的威力了。”
益田兼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不止如此。”山名继续说,“他们还带了大量的粮食。白米。够他们那些人吃上一年的白米。”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铁炮”两个字更大。
石见缺粮。常年缺粮。益田家上下几百口人,一年到头吃的都是杂粮和野菜,白米是只有家主和核心武士才能吃到的东西。
益田兼尧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打算用粮食收买附近的百姓。”山名的声音不紧不慢,“昨天就已经开始了,把白米煮成粥,送给贱民吃。接下来还要用白米雇这些贱民干活,建城寨。”
他顿了一下。
“等城寨建起来,百姓全跟了他们,益田殿觉得,您的地盘还是您的吗?”
厅里七八个人,呼吸都粗了几分。
那支队伍,居然有这么多白米。多到可以分给贱民吃。
有几个年轻的已经互相使眼色了。
去抢。
趁他们立足未稳,召集寨里所有能拿刀的,连夜摸过去。昨天是吃了亏,但昨天是白天,正面冲的,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要是换成夜袭呢?
但没人开口。
所有人都在看益田兼尧。
益田兼尧没说话。他在想。
山名看得出来,这个老狐狸在权衡。
“山名大人。”益田兼尧终于开口了,“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些,不会是好心吧。幕府想要什么?”
山名笑了一下。
“益田家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管领大人只是觉得,石见是石见人的石见。外人来占地盘,石见的豪族们,应该知道。”
益田兼尧盯着他,没接话。
他不在乎山名的目的是什么。他在乎的是——山名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些铁炮。”他问,“真有那么厉害?”
益田兼世抢着开口:“父亲!我亲眼看到的!隔着五六十步,一声响,人就倒了!胸口一个洞!连甲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