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隅经世脚下没动,他就那么站着,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盯着沐英手里的纸看。
少贰冬资站在沐英旁边,把文书上的内容逐字翻译了一遍。
石见国的托管条款,大明使团的驻留权限——每说一句,三隅经世的视线就在纸面上挪一寸。
翻译完了,三隅经世没吱声。
只是盯着文书上的盖印和花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说了一句话。
少贰冬资翻译:“他说……愿闻其详。”
谈判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沐英开出的条件很简单——三隅家与大明使团联合,守望相助。不要求三隅家与其他国人众作战,只要三隅家保持中立即可。
作为回报,等大明站稳脚跟,不仅会全力支持三隅家当石见守护,更是会帮助三隅家统一石见。
三隅经世听到“统一石见”四个字的时候,攥着刀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一眼朱亮祖,又看了一眼沐英身后那二十五个护卫肩上扛着的火铳。
沐英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侧头对朱亮祖说了句什么。
朱亮祖咧嘴一笑,转身从一个护卫手里接过火铳,又让人从包袱里翻出一顶铁盔,搁在三十步外的礁石上。
一声铳响。
铁盔从礁石上飞了出去,在沙滩上滚了两圈。
三隅经世被巨响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吓了,走过去捡起铁盔。
盔顶一个洞,边缘外翻,铁片像花瓣一样卷起来。
他把铁盔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三隅经世也知道益田家前天折了几十号人。原本他还以为是探子离得太远,没看清楚。
现在他看清楚了。
他把铁盔放回礁石上,走回来,看着沐英。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低了不止半寸。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少贰冬资翻译:“他说,三隅家愿意与大明使团为友。”
跟强者为伍,总比跟强者为敌划算,三隅经世算得清这笔账。
……
回程的路上,朱亮祖一直皱着眉头。
走了一半路程,他凑到沐英身边,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那个三角眼,只怕不会守约。”
沐英没回头。
“怎么讲?”
“答应得太痛快了。”朱亮祖哼了一声,“这种人,有奶就是娘。今天咱们强,他跟咱们好。明天益田家许他更大的好处,他转头就能捅咱们一刀。”
沐英点头。
“你说得对。”
朱亮祖一愣。
“那你还跟他谈?”
“我又没指望他真的卖命。”沐英的声音很平,“我只需要他在接下来四五天里,不加入益田家那边就行。”
朱亮祖想了想,有点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只对付益田家一家,我们足够应付。”沐英说,“但如果益田家派人去拉拢三隅家,三隅经世会怎么做?”
朱亮祖琢磨了一下。
“他会两头吃。大明使团拉拢过他,他会拿这个当筹码,朝益田家多要价。两边扯皮,短时间谈不拢。”
“对。益田家无法联合三隅家,旁边的福屋家也只会观望。更远的几家,消息都传不到。只要拖过四五天,等王德发的船一到——”
“这些人就是想联合也来不及了。”
朱亮祖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啊沐英,你这脑子。”
沐英没笑。
他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山林,脑子里还在转。
三隅家这步棋算是一道保险,但不一定真能拖满四五天。万一出变数……
“加快脚步。”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少贰先生,回去之后,想办法多招一些本地人过来帮忙修营寨。青壮能收就收,告诉他们,跟着大明,天天吃白饭。”
……
快到营地的时候,弥三跟少贰冬资打了声招呼,撒腿就跑,转眼钻进了林子。
朱亮祖望着他的背影,随口说道:“跑了?不会去给益田家通风报信吧?”
沐英摇头。
“不会。”
朱亮祖撇嘴:“认识这小子才几天,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道他跑去干什么?”
“不知道。”
少贰冬资插了一句:“弥三跟我说了声,说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办什么事?”
“没说。”少贰冬资顿了顿,“不过他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天黑之前,营地里开始架锅做饭。
弥三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三男两女,衣衫褴褛,脸颊塌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怕,但更饿。
弥三满头大汗,咧着嘴朝少贰冬资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
少贰冬资听完,转头看沐英。
“他去了附近几个村子,告诉那些人,跟着大明使团干活,每天能吃白米饭,干得好还能吃肉。这五个人是他带回来的。”
沐英看着弥三。
弥三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肉干,高高举起,朝身后那五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人盯着肉干,喉咙全在动。
朱亮祖也走了过来,嘟囔了一句。
“这小崽子……”
语气里没什么骂人的意思。
沐英走到弥三面前。
弥三抬头看他,又说了一串。
少贰冬资翻译:“他说还有更多人想来,但不敢。他明天再去说服。”
沐英拍了拍弥三的头。
“给他们盛饭。明天再干活。”
他站起来,看着那五个瘦骨嶙峋的人。
“多加一勺。”
……
第二天,弥三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
有时候带回一两个人,有时候五六个。
过了中午,营地外面已经聚了将近二十个村民。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但中间混着两三个青壮男人。骨架不小,就是瘦,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沐英没让这些人直接进营地。
他让少贰冬资在营地外围五十步处划了一块地,支了几个简易草棚。所有新来的人,先在这里登记、吃饭、分配活计。
规矩很简单。
体质合格又愿意当兵的,一天三顿白粥管饱,额外给一小块干肉。
当不了兵的,干杂活,多劳多得。一天至少一碗粥,干得好也有肉。
朱亮祖站在壕沟边上,看着那些村民争先恐后地搬石头、挖沟、砍树,有些发愣。
这帮人瘦归瘦,干起活来的劲头,比自己手下那些护卫只高不低。
干活的那部分护卫,脸色也变了,明显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谁也不想被一群饿了不知道多久的平民比下去。
……
第三天,弥三干了一件大事。
他跑了整整一天。
傍晚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队人。
不是三四个,不是七八个。
足足二十三个。
其中十四个是青壮男人。
少贰冬资跑过来找沐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沐将军,这批人不是附近村子的。”
沐英正在检查火铳弹药,抬起头。
“哪来的?”
“弥三说,是从益田家控制的村子里跑出来的。”
沐英放下手里的火药筒。
“益田家的?”
“对。弥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益田家北边有个叫半田的村子,被益田家征过兵、搜过粮,青壮们恨透了益田家。他跑过去,在村口拿出一个饭团,当着所有人的面吃。”
少贰冬资顿了一下。
“白米饭团。”
“然后他跟那些人说,大明使团在大森村扎营,管吃管住,干活就有白米饭和肉。这十四个青壮,是趁益田家的巡逻武士不在,偷偷跑出来的。”
沐英站起来。
他走到营地外,看着那群蹲在地上的人。
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
警惕、疲惫。但饿盖过了一切。
沐英沉默了片刻。
“收。全部收下。”
他看向少贰冬资。
“但要立规矩。收进来当兵的,打散编组,跟不同的护卫一起干活训练。不许扎堆。”
“明白。”
“还有。”沐英顿了一下,“让弥三过来。”
弥三很快跑过来。沐英通过少贰冬资跟他说话。
“弥三,你今天去的那个村子,离益田家的寨子有多远?”
弥三用手比画了一下,说了一串。
少贰冬资翻译:“半天脚程。”
“益田家的巡逻武士呢?多久来一次?”
弥三又比画了几下。
“一天一次。”
沐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些青壮跑了,益田家最快什么时候发现?”
弥三歪着头想了想。
“今晚。”
……
益田兼尧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山名那番话。
山名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没全信。幕府的人说一句话藏三层意思,他益田兼尧活了五十多年,亏吃得够多了。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手下从北面半田村带回来的消息。
十四个青壮,全跑了。
一个中年武士跪在他面前禀报,声音都在抖。
“殿下,不只是半田村。其他村子也有人在传……说大明人那边管饭。白米。”
益田兼尧坐在铺了兽皮的木台上,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掺了大量粟米的饭,白粒没几颗。
他没说话。
跪坐在右手边的益田兼世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地板。
“十四个!整整十四个青壮!半田村一共才四十来号能干活的人,一下跑了十四个——”
益田兼尧看了他一眼。
兼世闭嘴了。
“多久了?”益田兼尧问。
中年武士低着头。
“就是今天白天。”
“谁带的大明使团的消息?”
“回殿下……那些人说,是个小孩。一个本地的孤儿,跑到村口来,手里攥着个饭团。”
中年武士咽了一下口水。
“白米做的饭团。当着所有人的面吃。”
益田兼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掺了粟米的饭。
然后把碗搁在木台上,轻轻推到一边。
“把各寨的头目都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