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说完这句话,朱亮祖和少贰冬资同时愣住。
“去三隅家?”朱亮祖皱眉,“那个益田家的死对头?”
“正因为是死对头。”
沐英掀开帐帘走出去,目光扫过营地,二十五个护卫分成两班在干活。
“留一半人守营。带另一半,跟我走。”
朱亮祖跟出来,脸上的困惑还没消。
“你要拉拢三隅家?”
沐英没回头。
“山名去挑动益田家来打我们,我们就去找益田家的敌人。敌人的敌人——”
“是朋友。”朱亮祖接上了,咧嘴一笑,“行,老子懂了。走吧。”
沐英转头看向在壕沟边帮忙搬石头的弥三,让少贰冬资帮忙翻译。
“弥三。”
少年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像野猫。
“三隅家的地盘,你去过没有?”
弥三放下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头。
“去过。三隅家在西边的海岸上有人。再往外,是几个小岛,那才是三隅家的老巢。”
“从这里走到那个海岸,要多久?”
“最快半个时辰,但路不好走。”
沐英点头。
两刻钟后,队伍集结完毕。
二十五名护卫,每人背着火铳和二十发弹药。朱亮祖挎了一把军刀,刀鞘在腰间磕得叮当响。少贰冬资换了一身利索的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弥三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硬得跟树皮似的。
队伍钻进山林,没有路。
但弥三在前面七拐八拐,身形灵活得跟猴子一样,总能找到走的地方。后面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跟得气喘吁吁。
朱亮祖骂骂咧咧地拨开挡脸的树枝。
“这破地方,兔子来了都得问路。”
沐英跟在弥三后面,步伐稳健。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两侧山势陡峭,头顶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林子里也暗沉沉的。
这种地形,火铳的优势会被大幅削弱。视距短,射界窄,敌人完全可以利用树木和岩石做掩护,以后要小心,不能和敌人陷入这种地方作战。
走了大约半时辰,空气里开始有咸腥味。
弥三突然停住脚步,蹲下来,朝前面指了指。
沐英跟上去,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
山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滩。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海滩尽头,一座用漂流木搭建的简陋望楼矗在那里,望楼上站着两个人影。
再往远处看,海面上散落着几座黑黢黢的小岛,最近的一座离岸边大约三四里,隐约能看到岛上有建筑的轮廓。
“那就是三隅家。”弥三压低声音。
沐英观察了片刻。
望楼上两个哨兵,装备看起来比益田家还差——连像样的甲都没穿,就裹着破烂的布衣,手里拿着竹枪。
“海滩上还有没有其他人?”
弥三摇头。
“就那个望楼。三隅家的人都在岛上,岸上只留几个望风的。”
沐英回头看了一眼朱亮祖。
朱亮祖已经在摸刀了。
“别杀人。”沐英说。
朱亮祖翻了个白眼。
“我有分寸。”
沐英看着他那张跃跃欲试的脸,补了一句:“真别杀。死了人就没得谈了。”
朱亮祖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沐英转头对少贰冬资说:“等下我们直接走出去。你开口,告诉他们我们是大明使团,要见三隅家的当主。”
少贰冬资点头。
“如果他们不肯通报呢?”
沐英看了一眼朱亮祖。
朱亮祖咧嘴笑了。
……
队伍从山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望楼上的两个哨兵同时僵住了。
二十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排成两列纵队,踩着碎石走上海滩。甲胄在阳光下反光,肩上扛着的火铳管口黑洞洞的。
望楼上两个哨兵举起竹枪,腿在发抖。
少贰冬资走在最前面,双手空空,摊开手掌示意没有武器。
他用日语喊了一句话。
大意是:大明使团,有要事求见三隅家当主,非敌非匪,请通报。
一个哨兵犹豫了片刻,把竹枪往地上一戳,转身爬下望楼跳进海里。
朱亮祖站在沐英身边,双臂抱胸,有些不屑:
“这帮人跟受惊的野鸡似的。”
“别小看。”沐英说,“三隅家能跟益田家抗衡,不会只有这点人。岛上才是主力。”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
海面上出现了几条小船。不大,每条船上坐着四五个人,划得飞快。
总共五条船,二十来号人。
船靠岸后,一群穿着杂乱的武士跳上海滩,手持太刀和薙刀,在距离沐英等人约三十步的地方站成一排。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来回扫视。
他盯着沐英等人看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少贰冬资身上。
开口说了一句话。
少贰冬资翻译:“他问我们是谁,来做什么。”
沐英上前一步。
“告诉他。大明使团正使沐英,奉大明天子之命驻守石见,如今石见已经被幕府租给大明。今日前来,是想跟三隅家谈一桩好买卖。”
少贰冬资如实翻译。
三角眼听完,嘴角抽了一下。他回头跟身后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转过来,又说了一段话。
少贰冬资翻译时嘴角绷了一下。
“他说……三隅家不跟外人做买卖。让我们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朱亮祖嗤了一声。
沐英没动,继续看着三角眼,示意少贰冬资接着说。
“告诉他,我知道益田家是三隅家的仇敌。我们也是益田家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应该坐下来谈谈。”
少贰冬资翻译完。
三角眼听到“益田”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冷冷地又说了一句话。
少贰冬资翻译:“他说三隅家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再说一遍,滚。”
朱亮祖的脸沉下来。
沐英抬了抬手,压住他。
“再说一遍。我们带了礼物。具体是什么礼物,我想三隅家当主本人应该会有兴趣知道。如果阁下做不了主,不妨回去禀报。”
这番话翻译过去之后,三角眼的脸明显涨红了。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往前迈了一步,嘴里嘣出一串话来,语速极快,语气极冲。
少贰冬资皱眉。
“他说他就是三隅家的家主,三隅经世。不需要谁来替他做主。他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话没说完,三角眼身后七八个武士已经拔刀了。
沐英眯了眯眼。
是这种人。自尊心极强,在手
得换个路子。
沐英侧头看了朱亮祖一眼。
朱亮祖等这个眼神等了一路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肩上的火铳递给身后的护卫。然后从腰间抽出军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朱亮祖用刀尖指了指三隅经世身后那群武士,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再明白不过——来一个。
少贰冬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沐英摆手制止了他。
不需要翻译。这种语言,全天下通用。
三隅经世的三角眼眯起来,盯着朱亮祖手里那把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头,用下巴朝身后努了一下。
一个壮实的武士走出来。比朱亮祖矮半个头,但肩宽背厚,手里提着一把野太刀,刀刃上有几处缺口——是见过血的刀。
壮实武士吼了一声,提刀就冲。
朱亮祖没动。
壮实武士冲到三步之内,野太刀从右侧横扫过来,带着破风声。
朱亮祖往左侧了半步,刀没抬。
野太刀堪堪从他胸前划过,劲风扑面。
壮实武士一刀落空,脚步一顿,紧接着反手回撤,刀锋翻转,朝朱亮祖脖子抹去。
朱亮祖这才动了。
军刀从下往上一撩,刀身拍在野太刀侧面。不是砍,是拍。四尺长的军刀力臂极长,这一拍的力道大得离谱。
壮实武士虎口一震,野太刀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朱亮祖已经欺身上前。
军刀平举,刀背抵在壮实武士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海滩上安静了。
三隅经世的三角眼瞪圆了。他身后的武士们握刀的手都在抖。
朱亮祖收刀,转身走回来。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乱。
壮实武士呆立原地,脖子上一道红印,是刀背压出来的。
沐英这才开口。
“现在可以谈了吗?”
少贰冬资翻译。
三隅经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身后那些武士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拔刀。
三隅经世收刀入鞘,目光重新落在沐英身上。这一次,他的姿态明显放低了半寸。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少贰冬资翻译:“他问,什么买卖。”
沐英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他。大明打算长期经营石见。益田家挡了我们的路,必须铲除。三隅家如果愿意配合,事成之后,大明会向幕府推举三隅家为石见国守护大名。”
少贰冬资一字一句翻译过去。
三隅经世听到“守护大名”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
守护大名。
石见国的守护职位,名义上归大内家,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谁也管不了谁。三隅家在这片海上窝了三代人,连块像样的平地都没有。
三隅经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他盯着沐英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少贰冬资翻译:“他问,大明凭什么能做到这件事。幕府的守护任命,不是外人能干涉的。”
沐英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的副本——细川赖之亲笔签押的石见托管协议。
“告诉他。石见现在归大明管。这是幕府管领亲手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