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滚沸的粥,冒着焦糊的泡。
周父的吼叫、周母的哭嚎、周老四的阴阳怪气,与柱子等年轻人的力挺、工坊伙计们的信任,激烈地碰撞、撕扯。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利害血淋淋地摊开,可那堵无形的墙——名为“故土难离”、实为“眼前利益”与“惯性恐惧”的墙——依然顽固地立在那里。
渐渐地,一种更令人心寒的沉默,在某些老一辈和部分中年人脸上浮现。
那是一种审视的、权衡的,甚至带着隐隐胁迫的沉默。
周父不嚎了,他直勾勾盯着台阶上的儿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老六,爹娘不走。你爷奶也走不动。你是当官的人,最重‘孝道’二字。你就说说,你能眼睁睁看着爹娘爷奶留在这儿等死?你能背上这‘不孝’的名声,去当你的桃源县令?”
周母像是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声陡然拔高,捶胸顿足:“我苦命的儿啊!你当了官就不要爹娘了!你要走也行,从我和你爹身上踏过去!让全天下人都看看,新科探花郎是怎么逼死亲生父母的!”
周大伯哆嗦着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默认。
几个原本犹豫的老人,眼神也闪烁起来。是啊,周文渊是官,是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名声。他敢不敢?能不能?
他们赌他不敢。赌血脉亲情和千钧“孝道”,能压垮他那些“远见”和“危险”。
晒谷场上的气氛变得诡异。一部分人愤怒,一部分人焦急,而另一部分人,则用一种近乎冰冷的期待,等着看台阶上那对年轻夫妻如何被“孝”字架在火上烤。
苏晓晓感觉到周文渊握着自己的手,指骨绷得发白,那股冰凉已渗入骨髓。她侧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又被更坚硬的东西强行焊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张冲。
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仅剩的右臂攥得死紧,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刺眼地晃荡。少年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耻,而是沸腾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
他冲到人群最前面,独臂抬起,食指颤抖着,直直指向脸色灰败的周父。
晒谷场上的吵嚷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周父还在跳脚骂,周母的哭声尖利刺耳,周老四蹲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栓子娘拽着儿子不撒手,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不走!死也不走!”
“祖坟在这儿!跑了就是不孝!”
“谁知道外面啥样?万一是骗局呢!”
张冲站在人群边缘,那只完好的手攥成了拳头,越攥越紧。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透,刚才挤过来时被人撞了一下,此刻正一抽一抽地疼。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烫。
他看着周父那张因固执而扭曲的脸,看着周母拍着大腿干嚎的模样,看着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算计、或恐惧的脸。
最后,他看向台阶上。
周文渊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脖颈上的绷带白得晃眼。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底下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张冲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绷得发白。
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那团火“轰”地一下窜了上来,烧断了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张冲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几步冲到最前面。
他手指笔直地戳向周父的方向,眼睛赤红,声音像破锣一样砸出去:
“你们知道个屁——!!”
**全场骤然一静。**
连周母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扭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只剩一条胳膊的年轻人。
张冲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扫视着底下每一张脸,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我六舅——周文渊——”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是今科探花!皇上在金銮殿上亲笔点的探花!”
他猛地转身,面向人群,独臂在空中狠狠一挥:
“知道探花是啥不?!那是文曲星下凡!是读书人挤破了头、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是能直接进内阁、将来封侯拜相的不世之才!!”
底下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张冲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京城里——太子抢着要他!三皇子抢着要他!那些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世家大族,捧着金山银山求他点头!”
他喘了口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可他呢?!”
他猛地转回身,手指再次戳向周父,吼声劈开寂静:
“他为你们!为咱们这一族老小!在金銮殿上,皇帝面前——”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
“选了全大夏最穷、最偏、鸟不拉屎的桃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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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他封侯拜相的锦绣前程——换了一个能安置你们、让你们活命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衣襟——
“刺啦”一声,粗布撕裂。
露出肩胛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刚结痂,皮肉翻卷,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见没?!”张冲声音嘶哑,指着那道伤,“这一路!从京城到这儿!我们遇上七波刺杀!刀砍!箭射!下毒!!”
“我这条胳膊,就是替六舅挡刀差点废了!牛大海的腿,现在还在流脓!为啥?!”
他眼睛瞪得溜圆,血丝密布:
“因为有人不想让六舅活着到桃源县!不想让咱们有活路!!”
他猛地指向周父,手指都在抖:
“你!你们!舍不得那几间刚砌好的青砖房?舍不得那几亩还没焐热的地?!”
“我六舅用他的封侯拜相的前程,用他差点死在路上的命,换回来的是咱全族老小几百口人能活下去的一条缝!你那一间破房子,算个什么东西?!啊?!”
最后一声“啊”,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全部的力量和绝望,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撞在祠堂的砖墙上,又反弹回来,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全场死寂。
只有张冲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最后几个字吼出来:
“你那一间破房子,算个屁——!!!”
全场死寂。
只有张冲粗重的喘息。
然后,人群里传来第一声哭。
是村东头的王寡妇。去年旱灾,她饿死了小儿子。她颤巍巍走出人群,干枯的手抓住张冲的胳膊,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孩子……六郎这孩子……这么大的恩情……”
她转身,“噗通”一声朝着周文渊跪下了。
“六郎!”她哭着喊,“大娘明白你的心意!大娘这就回去收拾!套上骡车咱们走!”
她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祠堂方向,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不管祖宗在哪儿!我只要我的大儿、我的孙儿能活!要是祖宗怪罪——就都来怪罪我!莫要责怪我的儿孙!”
这一跪,像砸开了闸。
村口的刘屠户挤出来。他是个粗人,满脸横肉,平时杀猪眼都不眨,此刻却红着眼眶,蒲扇大的手重重拍在胸口:
“六郎!我老刘没文化,但懂恩情!你为我们舍了前程,这份情——我家记下了!”
他回头瞪向自家三个愣头青儿子:
“路上脏活累活,你们给我抢着干!听见没?!谁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三个半大小子梗着脖子吼:“爹!我们懂!”
周家人站出来了。
大哥周文广往前一步,伸手重重按住周文渊的肩膀。他没说话,只是眼眶通红,重重点了点头。
大嫂张桂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却清晰:“六弟,大嫂没本事,但家里针线、饭食,大嫂包了。一定不让你们饿着、冻着。”
二哥周文贵搓着手,急吼吼地表态:“六弟!二哥别的没有,力气管够!路上谁敢欺负咱家人,二哥第一个上!”
二嫂李翠莲直接撸袖子:“就是!六弟妹,路上做饭搭灶的活儿,算我的!谁偷懒我骂死他!”
人群活了。
“六郎!我们信你!”
“走!现在就走!”
“收拾东西去!”
“祖宗要骂就骂我!我不能看着娃饿死!”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张张脸上还带着泪,眼里却有了光。
老族长的拐杖“当啷”掉在地上。
他颤巍巍走到周文渊面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
“六郎……冲儿说的……真的?”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桃源县有暗河。”他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竖起耳朵,“旱年不竭。地方偏,没人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到了那儿,咱们从头开始。”
“房子——”他看向瘫坐在地的周父,“会有的。”
“地——”他看向捂嘴流泪的周母,“也会有的。”
周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周母的哭声彻底卡在喉咙里。
柱子第一个吼出来:“六叔!我跟你走!!”
文月哭着喊:“六哥!我也走!”
“走!!”
“听六郎的!!”
“命要紧——!!”
晒谷场上,人心烧成了一片火海。
周文渊站在那里,看着底下那一张张骤然亮起来的脸,看着王寡妇还在颤抖的肩,看着刘屠户通红的眼,看着兄嫂们坚定的神色。
周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得像糊墙的泥。
周母的哭声彻底卡在喉咙里,她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脸涨得通红,声音却亮得能掀翻屋顶:
“六叔!我跟你走!!”
文月哭出了声,一边抹眼泪一边喊:
“六哥!我也走!”
“走!!”
“听六郎的!!”
“命要紧!!”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炸开了。呼喊声、响应声、催促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的争吵还要热烈百倍。
周文渊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骤然亮起来的、充满希望的脸。
他眼底有欣慰,有沉重,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苏晓晓轻轻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她侧过头,嘴唇几乎碰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你这外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点涩:
“没白救。”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晒谷场上,人心却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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