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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章 有她就有希望
    四哥周文富趴在板车上,背上的伤已经被赵小梅用布条缠住了。赵小梅跪在他旁边,一边给他擦脸上的血,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逞什么能……你逞什么能……”她反反复复念叨这一句,像卡住的唱片。

    

    周文富睁开眼,看着她。她的脸哭花了,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头发散了一半,像个疯婆子。但他觉得她好看。

    

    “俺……俺不能让……让人看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赵小梅愣了一瞬,然后扑在他肩上,哭得更凶了。她不敢压到他,半撑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文富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手没什么力气,拍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赵小梅的娘家哥哥赵大山蹲在旁边,胳膊上也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胳膊,他媳妇张春花正用布条给他缠,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看着妹妹和妹夫,他咧开嘴笑了。

    

    “好样的,妹夫。”他说,“好样的。”

    

    张冲坐在地上,断了的胳膊用布条吊着,石头躺在他旁边,背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冲哥,”石头说,“俺刚才……杀人了。”

    

    张冲“嗯”了一声:“我也是。”

    

    “怕不怕?”

    

    “怕。”张冲老实说,“但俺没跑。”

    

    石头点头:“俺也没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冲哥,”石头忽然说,“咱们是不是……长大了?”

    

    张冲没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这片满是血迹的营地上,照在那些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人身上。

    

    “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

    

    老族长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在营地里。他每走一步,就用拐杖点一下地,像是在数什么。

    

    他走到一个躺着的年轻人身边,蹲下去,看了看脸,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这次他没蹲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张年轻的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营地边缘。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里正叔坐在营地边,腿上被砍了一刀,血已经止住了,但走不了路。他靠在土坡上,看着战场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去,听见他在数数。

    

    “十七……十八……十九……”

    

    “叔,您数啥呢?”

    

    里正叔没回答。他还在数,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只是念叨着:“孩子们……我的好二郎啊……老祖宗……是我无能……我无能啊……”

    

    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一滴,两滴,没有声音。

    

    王铮靠在青篷马车边,猎刀插回鞘里。他肩上的伤口已经被慕容婉重新包扎过了,布条缠得很紧,勒得他肩膀发麻。慕容婉挺着大肚子,蹲在他旁边,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

    

    “疼不疼?”她问。

    

    “不疼。”王铮说。

    

    慕容婉瞪了他一眼:“骗人。”

    

    王铮笑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得很紧。

    

    “你刚才……”他顿了顿,“怕不怕?”

    

    慕容婉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怕。怕得要死。”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我怕你回不来。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爹。怕……”

    

    她没说完。王铮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轻,避开她的肚子,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回来了。”他说。

    

    慕容婉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沈青瑶坐在乱石堆后面,短刃横在膝上。她身上也有伤,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小桃蹲在她旁边,用湿布给她擦脸上的血,手还在抖。

    

    “小姐……”小桃声音发颤,“您受伤了……”

    

    “皮外伤。”沈青瑶说,“不碍事。”

    

    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有血,有泪,还有一种奇怪的光。

    

    “小桃,”她说,“我爹当年……是不是就是这样打仗的?”

    

    小桃愣住了:“小姐……”

    

    沈青瑶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刃。刃口上还有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我好像……懂了一点。”她说。

    

    燕十三靠在土坡上,浑身是血。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牛大海坐在他旁边,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咧着嘴在笑。

    

    “燕哥,”他说,“俺们……活下来了。”

    

    燕十三没睁眼:“嗯。”

    

    “燕哥,”牛大海又问,“你说,俺们到了桃源县,能过上好日子不?”

    

    燕十三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这片流了太多血的土地上。他转头看了看远处苏晓晓的身影——她抱着乐乐,靠在板车旁边,浑身是血,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雕像。

    

    “能。”他说,“有苏姐在就能。”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很确定。

    

    苏晓晓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乐乐,靠在周文渊怀里,浑身散了架一样,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歌。

    

    “文渊。”她声音很轻。

    

    “嗯。”

    

    “死了多少人?”

    

    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三个。”他说。

    

    苏晓晓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月亮升到最高处,月光洒下来,照在这片营地上。照在那些躺着不再动的人身上,照在那些坐着互相包扎的人身上,照在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人身上,也照在那些咬着牙、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苏晓晓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文渊,你说这世道……我们真的能找到桃源吗?”

    

    周文渊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血腥味、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皂角味。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

    

    “等我们到了桃源县,”他说,“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乡。哪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天下。”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

    

    “凭借咱们现在的知识,”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慢,很重,“一定能建立属于自己的桃源。”

    

    苏晓晓没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风吹过山谷,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腥气。篝火在跳动,映着那些疲惫的、受伤的、但还活着的人的脸。

    

    远处,哨兵站在坡上,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官道。

    

    月亮偏西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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