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的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擦着一只大雁的翅膀飞过,大雁歪了一下,但没掉下来,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
“可惜了!”燕十三跺脚。
“不可惜。”虎子的声音很平静,“爹,东北方向,低空,三只并排。”
周猎户的箭已经在弦上了。虎子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往上一抬。
“放。”
箭矢破空。三只并排飞的大雁,中间那只应声而落。箭从腹部穿过,两边的被惊到,往两边散开。
王铮的第三支箭射中了其中一只散开的大雁,大雁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栽进芦苇丛。
“五只了!”张冲喊,“周猎户三只,王大哥两只!”
“周猎户领先!”石头跳起来。
王铮没说话,从箭壶里抽出第四支箭。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但速度明显快了——他在赶。
周猎户的第四支箭已经在弦上了。虎子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眼睛盯着天空,一动不动。
“爹,正前方,那只单飞的。”
“放。”
又一只大雁落下来。
王铮的第四支箭射中了一只野鸭,但野鸭没死,带着箭扑棱着翅膀往芦苇丛里钻。
“跑了!”张冲喊。
“没跑。”王铮的声音很平静,“它飞不远。”
周猎户的第五支箭搭上了弦。他的箭壶已经空了,这是最后几支。
“爹,”虎子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认真,“西北方向,那只最大的。公雁,翅膀上有白斑。”
周猎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已经快黑了,西北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虎子,看不见了。”
“信我。”虎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周猎户深吸一口气,把虎子往怀里搂紧了些。虎子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他能感觉到那两只小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
“往左偏两寸。”
箭头移了两寸。
“低一寸。”
箭头降了一寸。
“放。”
弓弦响。
所有人都盯着西北方向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一息。两息。三息。
“没中。”张冲小声说。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王铮摇了摇头:“这种光线,这种距离——”
他没说完。
夜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雁鸣。
所有人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空中打着旋往下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
“噗!”
落在沼泽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是一只大雁。灰褐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光,翅膀上有一块白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中了——!”张冲的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虎子!你打中了!”石头跳起来。
燕十三的短刀掉在地上,他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王铮站在原地,手里的弓垂下去,盯着虎子的背影,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是敬畏。一个老兵对一个孩子的敬畏。
周猎户放下弓,把虎子从怀里放下来。他的手在抖,蹲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什么也没说,但眼眶红了。
虎子跑过去,把那只大雁捡起来。大雁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血滴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箭从腹部穿过,大雁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喘气。
虎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它死了……”他的声音在抖,“它不能给老大了……”
苏晓晓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虎子。”
虎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白得像纸。
“六婶,它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答应老大了……我答应给他一只活的……”
苏晓晓安慰说没关系的。
就在这时,虎子忽然站起来。他把手里的大雁递给苏晓晓,抹了把脸,转过身,面对沼泽。
“爹。”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哭腔的软糯,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像刀一样锋利的东西。
“嗯。”
“东北方向,五十步,低空。”
周猎户愣了一下。他的箭壶已经空了。但他没有犹豫,从王铮手里接过一支箭,搭在弓上。
“虎子,看不见了。”他说,“太远了。”
“信我。”虎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周猎户深吸一口气,把虎子往怀里一搂。虎子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眼睛盯着东北方向的夜空,瞳孔里映着月光。
“往右偏三寸。”
箭头移了三寸。
“低一寸。”
箭头降了一寸。
“放。”
弓弦响。
所有人都盯着夜空。这一次,没人说话,没人出声。连石头都忘了擦脸上的泥,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箭矢消失在夜色里。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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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
张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六息。七息。
“没中。”石头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失望。
八息。
夜空中,传来一声雁鸣。不是凄厉的,是惊慌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惊到之后、本能发出的叫声。
然后——
“噗!”
重物落水的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了?”燕十三的声音都在抖。
“中了!”张冲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沼泽里跑,“中了中了中了!”
他趟着水跑进沼泽,泥水没过膝盖,他像没感觉一样,跑得飞快。石头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哪儿呢?哪儿呢?”
“那边!东北方向!”
两个人跑进芦苇丛,好一会儿,才从里面钻出来。张冲手里举着一只大雁,石头跟在后面,手里也举着一只。
“两只!”张冲的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带着哭腔,“虎子打了两只!一箭双雕!”
“不是一箭双雕!”石头喊,“是一箭两只!一箭射穿了一只,另一只被惊到了,撞在箭上!”
“那也是两只!”
两个人跑回来,浑身湿透,满身泥浆,但脸上笑得像过年。张冲把两只大雁举到虎子面前:“虎子!你看!两只!两只都是活的!”
虎子接过那两只大雁。一只的翅膀被箭擦过,羽毛掉了好几根,但没伤到要害,翅膀还能扇动。另一只的腿被箭穿过,血流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脖子一伸一伸的,在看他。
虎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活的。”他抱着两只大雁,大雁被攥着脖子惊的直叫唤,虎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翘得老高,“都是活的。老大可以养了。”
苏晓晓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虎子的脸被泥水和泪水糊花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虎子,”她说,“你真厉害。”
虎子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六婶,你别跟老大说是我打的。你就说是捡的。”
“为什么?”
“因为——”虎子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大雁翅膀上的血,“因为我说了要给他一只活的。要是让他知道我把它射伤了,他会不高兴的。本身我在老大跟前就排不上号,没有毛蛋,晴天得老大信任!”
苏晓晓她伸出手,把虎子搂进怀里。虎子的身体很小,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胳膊,但她觉得踏实。
“好。”她说,“就说是捡的。”
虎子满意了,从她怀里挣出来,抱着两只大雁,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怕颠到大雁的伤口。
张冲跟在后面,看着虎子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将来不得了。”
石头点头:“乐乐这是收了个啥小弟啊。而且在他面前还排不上号?”
燕十三把短刀插回鞘里,叹了口气:“我活了二十多年,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娃。”
王铮没说话。他看着虎子的背影,月光照在那孩子小小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百万人里才出一个。”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活了半辈子,就见过两个。一个在边军,一个月饷十两银子。一个在这儿,给一个七岁的娃当小弟。”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这世道,真是说不准。”
苏晓晓站起来,看着虎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月光照在沼泽上,水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走吧。”她说,“回去炖汤。”
一行人提着野鸭大雁,踩着月光,往营地的方向走。远处的火光在闪烁,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
虎子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两只大雁,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张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野鸭,一边走一边跟石头拌嘴。
“石头,你说虎子这眼睛是咋长的?”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爹。”
“你爹要是知道你有这本事,能乐死。”
“我爹已经乐死了。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在笑。”
“……石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头。”
“嗯。”
“到了桃源县,你想干啥?”
“种地。娶媳妇。生娃。让娃跟着乐乐读书。”
“你这志向挺大。”
“大啥。你是没听乐乐说,以后他罩着我们。我就是想让我娃,以后也能像虎子一样,给县太爷的儿子当小弟。”
“给人当小弟有啥好的?”
“有人罩着啊。有肉吃,有糖吃。还有人给炖汤。”
张冲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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