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的空间因为命途的力量而开始摇晃波动,被掀起的烈风更是吹的人有些站不稳。
流萤将自己的变身器举在身前抵挡着狂风,其上已经燃起耀眼的萤火——最后的格拉默铁骑,今日也将一如既往地进行永远不会停下战斗的宿命。
来自歌斐木最后全力的一击已经落下,只是还没有正面袭击到自己。这短短的一瞬间,却让流萤感到分外的漫长。
漫长到她可以看清楚误入此地的朋友被吹的站不稳,需要抱住自己的小腿的模样。也可以清楚的听到,悬在头顶上虫蛹那心跳的鼓动声。
一下、一下……慢慢唤醒她久远的回忆。
在虫群遮天蔽日的战场上,在漫天的火光中……
“你是谁?”
“格拉默铁骑。”
“你要做什么?”
“消灭虫群。”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
是无法回答,还是不知道?格拉默帝国需要的是悍不畏死的战士,但她……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
于是她在心底回答:我希望我可以活下去。没有战斗,没有失熵症……做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做一些普通平凡的事。
要活下去,要拥有很多朋友,要寻找到自己喜欢的事物,要去拥抱,要去感受许多自己还没来得及感受的事。
孤独。
并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孤独地死去。
害怕孤独。
在更久远的琥珀纪之前,也曾有一生命感受到了孤独。那生命个体在一夕之间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同族,从此那颗星球上只剩下其一个。
于是同样的,那个生命体也害怕‘孤独’,恐惧的念头占据了身心,只想着想要更多的与自己类似的、相同的存在来消除自己的孤独感。
而这位极度恐惧这样情绪的生命体,正是后来掀起了席卷三分之二宇宙大劫的“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
祂因为感到极端的孤独和不想死去的念头而升格为神。
而作为梦境中唯一存活的“繁育”命途的行者,流萤正好补全了“繁育”的空位。
——“寰宇蝗灾”终于在梦境中得以重现。
存在于此的两人抬首,看到的并非是歌斐木全力一击后破碎的废墟,而是AR-214那被繁育化的躯体。
因为‘歌斐木’先一步消散,无人控制的力量随意溢散,失去了属于它的威能。而同时,也让他们明白——原来悬挂在头顶上的,并非是死灭之蛹,而是……
“星核。”
流萤很熟悉星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气息和模样。只是之前被[律令]分了神,以及那蛹做了伪装,致使几乎耗尽心力的她无法察觉到星核的存在。
星核会回应愿望,但同时也会扭曲愿望,它扭曲了流萤当时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同时借用了她记忆中故友的模样复苏为虫群的刀锋。
“这倒也不意外。”小浣熊摊开爪子。
在黄金的时刻的时候,它已经补上了不少自己漏掉的宇宙大事件,其中就有星穹列车接连帮助两个势力解决星核的事。
按照花火所说的,星穹列车是寰宇这场大舞台上的主角,那么作为他们的本次站点的匹诺康尼,自然更是少不了星核这个常驻嘉宾。
流萤则更是不感到意外。毕竟之前她就从‘歌斐木’的口中得知了有关同谐的真相——“星核源自同谐”这个答案。
“现在,是格拉默铁骑对战‘格拉默铁骑’了。”小浣熊退到一边,并不打算加入其中。
它本就是作为见证者、旁观者而来,又怎么会去抢主角的戏份呢。
只是在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它也感到有些惆怅:说起来,自己也算是一种相当另类的‘格拉默铁骑’呢。
“哈哈,不过说起来,某种程度上你也应该算是我的前同事吧?”流萤突兀地笑了两声,也令小浣熊微怔。
“……哈,大概。”小浣熊淡笑摇头,不否认也不完全承认。
“虽然那是不存在的过去,但得到的情感一定是真的。我们可以选择‘认为是’。”流萤认真说道。“承认它的存在。”
“就像是无法违抗的命运…我们甚至连过程也无法改变,但我却可以改变我对它的看法。”
“——去选择,如何看待。”
“指令:撕碎。”
在目光坚毅少女的身前,已然扭曲的故友躯体发出冰冷的语调,宣告了他们之间的战斗。
“好啊,那就烧吧。”流萤如此回答。
……
……
格拉默铁骑之间的战斗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答案是没有。两位萨姆的战斗风格趋同,简直就像是和另一个自己战斗一样。
他们之间不同的就是力量的表现方式与外形。一是璀璨爆裂的萤火,银色的身躯如同神兵天降;一是紫黑色幽幽的火光,身形扭曲像是某种噩梦的现形。
两个铁骑之间的战斗是最为暴力且拳拳到肉的。流萤操纵的萨姆提起铁拳冲着异化的萨姆而去,而对面也会以同样莽撞大力的一击直拳。
爆发出的拳风激荡起一阵狂风,而后接下来的就会是连绵不断的一声又一声的响声与一阵又一阵的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就是格拉默铁骑的战斗方式,直接,快速。
“格拉默啊。”小浣熊仰望着打着打着就腾空而起的两位铁骑,心情稍微有些复杂。
流萤说的话它也是认同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格拉默铁骑’呢?
那片战场,那些硝烟,还有无法追寻甚至暂时还找不到自己将来要做什么的铁骑们…
我们共享一片望不见希望与未来的天空,我们怀疑诞生只为迎接注定的死亡。无论怎样努力前行,也未必能迎来想象中的明天。
这是如此的无力,令人感到荒谬且又如此无力反抗。
就像是一个被默认但又同时被否认的说法:所有命途的最深处,都藏着名为“虚无”的阴影。
而小浣熊对此的看法是‘其为事实’。
无论你是否承认,“虚无”都已经“存在”,而一切存在,也都无法摆脱虚无。
在一些行者的眼中,除去“虚无”外,其他命途的本质都是在对抗虚无——因为宇宙万物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些意义只不过是智慧生命赋予的。是他们、我们赋予了世界意义……但也就因此,或许这让世界在“虚无”的眼中更显得没有意义。
一切都会消失,一切都本无意义。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自我,踏上或是寻找笑料甚至自己成为笑料来存在,或是一生行走在某条道路上,在其上铭刻下自己的名字,以此证明的存在。
还有那长生的,那篆刻历史的,那永不停下脚步的……生灵寻找自己的出路,以此对抗荒谬而广大的虚无。
它的双眼倒映出交错的两道身影,它可以听到来自流萤的不甘的怒火。
这位格拉默的孑遗,她曾在那第一次相遇的星球向着它讲述一些事,也讲述自己困惑:
“为什么我的世界总是会被烧成一片焦土?”
难道这就是铁骑的宿命?
但她又说,“我不是想在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我之后会在前进的路上自己去寻找。”
飞萤扑火燃烧之后所剩下的,唯有余烬而已。但如果可以一直燃烧下去,那她就会一直都是烈火。
她就是[烈火]本身。
所以……
“继续燃烧下去的吧,流萤。用你的火焰,照亮虚无的阴影。”
——当锋刃贯穿了敌人的胸膛的时候,流萤没有什么感触。
只是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一次和刃的谈话。
刃,那个执着于求死的男人,告诉她不必前往匹诺康尼,因为这不是必定的,且她并不想死。
但她选择来到了这里,会使自己‘死亡’三次的梦想之地。
第一次的死亡,是没有入梦机能的她强行入梦而带来的死亡。当她离开,就再也无法入梦,梦中的自己与死亡无异。
第二次死亡,或许就是此刻。燃烧自己的全部,为无名客撞破其中一层梦境……而后很快,就会迎来第三次死亡。
加速的失熵症所带来的崩解。那是拼尽全力之后必然会到来的结局。
你或许能在以后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不是现在。去奔赴不必要的死亡。刃想告诉她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这是艾利欧给出的预言,是其中的一个命运。
在“虚无”吞没一切后,必须成为幸存的一人,倾其所有,力挽狂澜——这就是艾利欧对她未来的一条预言。
对抗“虚无”啊,真是残忍的预言。但这就是她的命运的话,那她绝不会退缩,即使一切燃烧殆尽,也不会放弃。
若要燃烧,那就烧吧,若要死亡,那便去吧。
流萤破开昔日同伴的胸膛,将那颗能够扭曲愿望的星核拿出。
“人们怀抱希望,不是因为未曾直面注定的死亡。正因为我们注定死去,才会怀抱[想要改变]的希望。”
高大的装甲转过身,与唯一见证了自己此番理念与战斗的同伴对视。
“梦主的遗言说,生亦有时,死亦有时。”
“可我要说,死若有时——生亦有时。”
代表繁育力量的‘扭曲萨姆’死亡后,与之一同诞生活跃的虫群也开始了无序的动乱。
耳际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振翅声,像是世界行进到末日时的嘶鸣。
流萤低头凝视手中耀眼的星核,无人知晓装甲下她真实的表情如何。
“你说,命运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小浣熊给出回答。
这是个很难甚至无法回答的问题。宇宙多少人在思考它,而给出的答案又都不尽相同。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小浣熊同样看着星核,它能猜得出来——
接下来,流萤将会用星核做些危险的事情。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她身后那些无数铁骑的影子,看到无数失落的愿望。而现在它看到,格拉默的铁骑不再会感到迷茫,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坚定信念——
[我的命运不会坠入黑暗,我会自己照亮身边所有。]
因此,她已经重获新生,此刻的她是一位[星核猎手]。
“哈哈,那么就请你接下来继续看着我吧。看我如何照亮世界。”
她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将星核塞向自己的胸膛。
“如果拥抱命运也是一种反抗,那么这一次我将拥抱[死亡]。”
小浣熊看到,一簇炽烈的火蓬勃而出,一束强烈的光拔地而起,刺目的像是星辰的爆炸。
向前飞吧,流萤,一直飞下去,燃烧下去,像是无名客永不停转的钟表,一直前进一直向前,直至灰烬,浴火新生。
而后……就去成为未来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既是格拉默铁骑,也是星核猎手,更是未来的某种存在。
它向上眺望着,看到流萤带着虫群冲向高空,而阴沉的天空也突兀地开始下起了雨。
凉意侵袭,濡湿皮毛。
——是熟悉的雨,是…黄泉。
“一切,都要结束了啊。”
如此,它也可以和格拉默说声“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