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红杉林的松香掠过陈健的甲胄,他望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丘陵,指节轻轻叩了叩腰间的剑柄。
身后三万联盟军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锁子甲与皮靴的碰撞声在空荡的山谷里荡开,像极了擂响的战鼓。
报——!一匹青骓马从侧方疾驰而来,骑士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达克斯多的前锋已过铁岩隘口,二十万大军正朝我们压过来!
陈健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尘烟。
凯德拉克催马靠近,精灵耳尖微动:确实是尼根重步兵的阵型,盾墙足有半里宽。这位箭术宗师的长弓斜背在肩,弓弦还沾着晨露,大人,要变阵吗?
不必。陈健翻身下马,指尖抚过地面的草茎——半干的泥土里混着细碎的石英砂,这是三天前他命人在必经之路上撒的。
达克斯多的大军若全速推进,马蹄铁定会被磨得发烫,到了正午日头最毒时,光是战马就会折损三成。
传令下去,继续推进。他解下披风递给侍从,露出底下锁子甲上绣着的联盟纹章,告诉前锋营,见到那座白石城堡就攻,日落前我要在城堡顶楼喝麦酒。
三日后的战事比预想中更顺利。
当陈健踩着被烧得焦黑的城门进入第一座城堡时,守军的军旗还挂在旗杆上晃荡——他们显然没料到联盟军会顶着达克斯多的威胁主动进攻。
第二座城堡的领主更可笑,竟派了个老管家举着降旗跪在吊桥前,说早听说新领主的手段,宁降不降尼根人。
大人,这是今天的军报。艾德里得擦着脸上的血污跑来,手里攥着卷了边的羊皮纸,粮草队说还能撑二十天,比预计多了五天。
陈健接过军报扫了眼,唇角微扬。
三天前他故意放出粮草仅半月的消息,就是算准了达克斯多会急着应战——尼根的领主们最擅长趁火打劫,若达克斯多不应战,那些观望的小领主只会觉得他连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都怕,联盟的声势反而会像滚雪球般壮大。
可当夕阳把天际染成血红色时,变故来了。
大人!一名浑身是泥的密探撞开帐门,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天网急报!
杰德特的两万骑兵绕过了灰湖,正往索罗半岛去!
还有蒂玛那家伙,带着达克斯多的另一半主力,直扑德克洛克!
帐中众人皆是一震。
凯德拉克的长弓地绷直,精灵绿瞳里掠过冷光:索罗半岛有我们三分之二的存粮,德克洛克是北境门户——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粮草,抄我们的后路!
陈健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索罗半岛被海水环抱,只有一条狭窄的地峡可通,若杰德特占了那里,联盟军别说打仗,连撤退都得喝西北风;德克洛克的城墙虽厚,可守军只有三千老弱,蒂玛的牛头人军队最擅长破城,不出三日就能把城墙砸出窟窿。
兵力呢?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
杰德特带了两万精骑,蒂玛那边至少四万。密探抹了把脸上的汗,我们在索罗只有五千守军,德克洛克......他顿了顿,只有八百。
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克里斯丁猛地捶了下桌案:达克斯多这老狐狸!
表面上带二十万来迎击,实则分兵两路,要把我们包饺子!
陈健捏着地图的手微微发紧。
他早料到达克斯多会耍手段,却没料到对方竟联合了杰德特——那家伙向来独来独往,除非......他想起前几日在达克斯多王座室看到的蛇形血印,黑鸦塔的阴影,终究还是伸过来了。
调三千轻骑星夜驰援索罗。他突然开口,手指重重按在索罗半岛的位置,让皮特带这三千人,告诉守军,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也要把地峡守住。
那德克洛克?艾德里得急了,八百对四万,老波比的儿子还在那儿当百夫长呢!
德克洛克的城墙是用黑曜石砌的,牛头人虽力大,砸墙也得费些时候。陈健转向凯德拉克,你带五千弓手走小路,天亮前必须赶到德克洛克。
精灵箭术能压着牛头人打,撑到援军到没问题。
那您这儿?凯德拉克皱眉,达克斯多的二十万大军还在前面,我们分出去一万八,剩下的......
剩下的一万二,足够。陈健摘下头盔,露出额角未干的血渍——那是破第二座城堡时被流矢擦的,达克斯多要的是速战速决,可他的大军从铁岩隘口过来,至少得三天。
我们现在离主战场还有半日路程,足够调整。
他走到帐外,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夜风卷着铁锈味吹来,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达克斯多的前锋在安营扎寨。
陈健眯起眼,看见敌方阵营的篝火像星星般亮起来,却比预计中稀疏——看来达克斯多确实分走了一半兵力。
传令下去,今晚拔营。他转身对侍从说,朝达克斯多的主营方向推进十里。
大人,这样太冒险了!克里斯丁急得直搓手,我们兵力本就少,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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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兵,我们就压过去。陈健的目光扫过众人,达克斯多以为分兵能让我们慌乱,可他忘了——索罗和德克洛克的守军若能撑住,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等他反应过来两路都啃不动,士气就该垮了。
深夜,联盟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陈健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达克斯多营地的篝火。
就在他们推进到离敌营五里时,远处突然传来铜锣声——达克斯多的前锋营竟开始拔寨!
报——!
敌军前锋撤退了!侦察兵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他们往东北方向去了,营地连锅灶都没拆!
陈健勒住战马,望着逐渐消散的火光。
夏末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达克斯多营地前未及收走的旗帜——那些绣着黑狮的战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
继续推进。他轻声说,目光却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直觉告诉他,达克斯多的撤退绝不是认输,更像是......诱敌。
夜风突然转了方向,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陈健的手按上剑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丘陵,那里本该有达克斯多的中军大帐,此刻却空无一人。
大人!凯德拉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德克洛克的急报!
蒂玛的军队在离城三里处停下了,正在挖战壕!
陈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突然意识到,达克斯多的二十万大军,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正面决战的——他们的撤退,他们的分兵,不过是个更大的陷阱的前奏。
而此刻,联盟军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离原敌营三里的位置。
月光下,陈健看见远处的丘陵后闪过几点火光,像是某种暗号。
他握紧剑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士兵的脚步声。
全体戒备!他的声音像炸雷般劈开夜色,盾兵在前,弓手压阵——
话未说完,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
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整片丘陵照得如同白昼。
陈健望着漫山遍野的尼根军旗,终于明白达克斯多的真正谋划——那二十万大军从未离开,他们只是藏在了丘陵之后,等着联盟军自己送上门来。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在最前排的战车上,端坐着的不是达克斯多,而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却露出一截手腕——皮肤惨白如纸,血管里流动着暗青色的液体,像极了传说中黑鸦塔的不死者。
大人!艾德里得的声音带着颤音,他们......他们的人数比情报里多!
至少三十万!
陈健望着漫山遍野的敌军,终于露出了这三日来第一个严肃的表情。
他抽出佩剑,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沉稳得像是定海神针,盾墙结成龟甲阵,弓手准备齐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兵,告诉所有人,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但记住——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哈蒙代尔的新领主,从不输!
战鼓声响彻天地,达克斯多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
陈健望着最前方那面黑狮旗,突然注意到敌军的前锋在离联盟军三百步时,竟缓缓停下了。
他眯起眼,看见黑狮旗下的达克斯多举起了右手。
下一刻,整支尼根大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呐喊、马蹄声、战鼓声,都在同一时间消失。
陈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望着静止的敌军,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凯德拉克派来的传令兵。
大人,德克洛克急报......蒂玛的军队,也停下了。
陈健握紧剑柄,望着前方纹丝不动的尼根大军。
月光照在他的甲胄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陈健的剑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火星子随着铁与石的摩擦迸溅。
三百步外,尼根大军像被施了定身咒,盾墙如铁铸般立着,连最前排的重步兵都未再向前半步。
他试着让前锋营推进五十步,对面竟齐刷刷往后退了五十步,始终保持着那道致命的安全距离——既不让联盟军的短弓够到,又不至于彻底脱离接触。
大人,日头偏西了。皮特抹了把脖颈的汗,锁子甲下的内衬早被浸透,再这么耗着,索罗的存粮怕是要被杰德特的骑兵啃出缺口。他攥着腰间的短斧,指节发白,要不末将带支突击队冲阵?
就算拼掉半条命,也能撕开个口子!
陈健摇头。
达克斯多的盾墙密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突击队冲上去不过是送肉。
他望着天际盘旋的黑鸦,突然想起密探说过杰德特军里有黑鸦塔的巫师——那些家伙最擅长用邪术传递消息,怕是此刻达克斯多正通过某种秘法,与两路分兵的将领同步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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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兵回营。他突然下令,声音里带着磨砂般的粗粝,让伙头军多熬些麦粥,今晚轮班守夜,别给对方偷营的机会。
中军帐的牛皮帘子被夜风吹得噼啪响,陈健的影子在烛火下晃成一片模糊。
凯德拉克的长弓靠在帐角,弓弦上还凝着露水;艾德里得的佩剑搁在案头,剑鞘上沾着新蹭的泥——那是他刚才踢翻马凳时留下的。
都说说吧。陈健摘下头盔,扔在草席上,达克斯多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想耗死我们。艾德里得一拍桌子,震得烛台直晃,他分兵断粮道,自己又在这里拖时间,等索罗和德克洛克一破,咱们连喝西北风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为何不直接攻过来?皮特挠着后脑勺,二十万对一万二,就算咱们龟甲阵再硬,撑不过半日也得散架。
帐内静了片刻。
凯德拉克指尖轻叩着地图,精灵耳尖微微颤动:或许...他要的不只是胜,是彻底的灭。他指向德克洛克的位置,蒂玛在挖战壕,杰德特的骑兵在索罗地峡外扎营——他们不急着攻,是要等咱们先乱。
等咱们为了回援而阵型松动,达克斯多再从正面压过来...
所以他现在不战,是在等咱们先动。陈健接口,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只要咱们一撤,他就追;咱们一乱,他就咬。
那末将提议撤军。
众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克里斯丁。
这位平时总闷头擦刀的将领此刻直起腰,铠甲上的联盟纹章被烛火映得发亮:撤,往南撤三十里,退到红杉林边缘。
你疯了?皮特腾地站起来,短斧差点从腰间滑下,撤退只会让达克斯多更嚣张!
索罗和德克洛克的兄弟还在扛着,咱们这时候跑,算什么联盟首领?
正是因为他们在扛,咱们才得撤。克里斯丁的声音像淬了冰,达克斯多要的是咱们急着回援,阵型散了好各个击破。
可咱们要是主动退进红杉林,他的重步兵和骑兵就施展不开——树林里盾墙没用,骑兵冲不起来,反而是咱们的弓手和轻步兵占优势。他抓起根炭笔,在地图上画了道弧线,更要紧的是,咱们退,他就得追。
等他追进林子,杰德特和蒂玛那边的压力反而小了——黑鸦塔的巫师再厉害,也没法同时盯着三路大军。
可这样咱们不就丢了正面战场?艾德里得皱眉,要是达克斯多趁机占了咱们的营地,后勤物资...
物资早转移了。陈健突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克里斯丁,三天前我就让辎重队把大部分粮草运进红杉林,只留了些空车和破帐篷在营里。
帐内一片抽气声。
凯德拉克的绿瞳闪过赞许:怪不得您让前锋营把火把举得老高——原来是要让达克斯多的斥候以为咱们还守着辎重。
那撤军不是示弱,是诱敌。克里斯丁趁热打铁,等达克斯多追进林子,咱们就能跟他打游击。
那时候杰德特和蒂玛要是攻不下来,达克斯多的士气先垮一半。
皮特摸着下巴,短斧柄在掌心转了两圈:可万一达克斯多不追呢?
他要是识破咱们的计,继续耗着...
他耗不起。陈健突然笑了,那是三天来第一个带温度的笑,尼根的士兵吃的是咸肉和硬面包,咱们的麦粥里加了蜂蜜。
他二十万大军,每天要消耗的粮草是咱们的五倍。
再耗三天,他的运粮队就得从铁岩隘口往这边赶——而铁岩隘口的路,我早让老波比带人埋了滚木雷石。
帐外突然传来马嘶声,是夜巡的骑兵回来了。
陈健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逐渐深远。
克里斯丁的提议像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被焦虑锁住的门——达克斯多以为自己布了个天罗地网,却忘了尼根的领主们向来贪心,既要吃肥肉,又想啃骨头,反而漏了最致命的破绽。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铠甲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后半夜拔营,轻装向南。
所有火把只点半根,马蹄包上布——咱们要让达克斯多以为,咱们是被吓破了胆的溃兵。
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只剩陈健一人。
他伸手拨了拨烛芯,跳动的火光里,帐篷的牛皮纹路突然变得像张蛛网——达克斯多以为自己是织网的蜘蛛,却不知网外还有双眼睛,正盯着他的破绽。
陈健盯着帐篷上被烛火映出的阴影,嘴角缓缓扬起。
他突然想起初到哈蒙代尔时,老波比用打铁的钳子夹着烧红的铁块说的话:要想锻出好剑,就得先让铁在火里软透,再猛地丢进冷水里——那时候它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此刻的达克斯多,大概就是那块在火里软透的铁。
而陈健,正握着钳子,等着最恰当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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