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又往上爬了。
芽衣洗完脸回来,发现那道金色的线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间,像一棵正在生长的藤蔓,分出了两三条更细的分支,弯弯曲曲地往手肘方向延伸。
她站在钟楼顶层,把袖子推上去给其他人看。
“又长了。”她说。
娜娜巫凑过来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上次我碰了,它闪了一下。”
帕拉雅雅用记录水晶扫了一下,数据在龙瞳里滚了一圈,她眨了眨眼:“生长速度在加快。今早到现在,大概延伸了……两厘米。”
“会爬到哪?”凯问。
帕拉雅雅没回答。
苏晓站在矮墙边,看着那根金色丝线。它还在灯罩上挂着,但比今早暗了一点。衰减还在继续。
芽衣走到矮墙边,盯着那根丝线。她把手伸出去,不是去碰丝线,就是伸出去——纹路开始发亮,金色的光比刚才强了,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是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段视频插进了她的记忆里。
一个世界。
不是伊甸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星尘——像无数细碎的钻石悬浮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星尘中间有十三道光柱,从下往上,直直地刺入虚空。
十二根是暗的。
灰白色的,像熄灭的灯管,只有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光,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有一根还在亮。
不是多亮,是那种快要灭了但还没灭的亮,像暴风雨里的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撑着。
那根光柱
背对着她。
粉色的长发,长到腰以下,在星尘中微微飘动。穿白色的裙子,裙摆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看不清楚。肩膀很窄,看起来很瘦。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单,是那种——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能懂你的孤单。
画面消失了。
芽衣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在钟楼顶层,手还伸在半空中。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扎进眼睛里,她眯着眼把头发拨开。
“你看到了?”苏晓问。
芽衣点头,把画面描述了一遍。
“十三道光柱,十二根暗的,一根亮着。一个人站在亮的那根
“爱莉希雅。”帕拉雅雅说。
“应该是。”芽衣低头看自己左手的纹路,“它在给我看东西。那个世界——星尘做的世界——它在召唤我。”
“召唤?”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质疑。
芽衣转身看着她。樱靠在楼梯口的门框上,左臂的疤露在外面,颜色比平时深——不是发亮的那种深,是暗红色,像她在紧张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那样。
“你要去?”樱问。
芽衣没回答。
“你不能去。”樱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芽衣面前,“那个地方我们什么都不了解。那个缺口——苏晓说的那个洞——你的意识要穿过那个洞才能到那个世界。万一回不来呢?”
“那根丝线在衰减。”芽衣说,“七天,也许更快。如果不趁现在——”
“七天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樱打断她,“不是非要你进去。”
“什么办法?”芽衣看着她。
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们连那个洞是什么都不知道。”芽衣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帕拉雅雅放了探测设备进去,信号直接断了。娜娜巫的傀儡碰到洞口就解体了。凯的剑指着那个方向会褪色。苏晓的因缘网络在那里是空洞。”
她顿了一下。
“只有我。只有我的手能碰到它,不会碎。”
她把左手举起来。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金色的,从指尖一直爬到小臂中间。
“它在找我。不是因为我是芽衣,是因为我身上有这个东西。”她看着那道纹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是钥匙。没有它,谁都进不去。”
樱沉默了几秒。她的疤颜色更深了,像要滴血。
“太危险了。”她说,声音低了很多,不像在反驳芽衣,更像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不是身体死,是意识回不来。永远困在那个地方。”
“我知道。”
樱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苏晓。
“你说句话。”
苏晓站在矮墙边,因缘网络在他意识里铺开。他能看到所有人的光点——樱的在快速跳动,像一团被风吹的火;凯的很稳,像一块石头;帕拉雅雅的均匀,像节拍器;娜娜巫的乱糟糟的,到处跳。
芽衣的光点在中间。比所有人都亮,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他看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
“你的因缘。”他说,“你自己选。”
樱瞪了他一眼:“你就说这个?”
“她不是小孩。”苏晓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是——”
“樱。”芽衣叫她。
樱转过头。
芽衣笑了。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那种——已经决定了,所以轻松了的笑。
“你以前跟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芽衣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走完了还会回来。”
樱愣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以前对芽衣说过的话,在研究中心,在一次训练之后。她都忘了。
“你记这个干嘛。”樱闷闷地说。
“因为你说得对。”
樱闭上嘴,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疤,用右手摸了摸。暗红色慢慢褪了一点。
凯从楼梯口走过来,拇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他看着芽衣,没说话。
然后他把剑拔出来了。
不是对着谁,就是拔出来。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剑横在身前,看了看剑身上的纹路——那道曾经褪色的地方,颜色已经恢复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
“小心。”他说。
就两个字。
帕拉雅雅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芽衣。
“什么?”芽衣接过来。
“成功率。我算的。”帕拉雅雅说,“百分之十七。”
芽衣看着那串数字,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百分之十七也不低。”她说。
帕拉雅雅看着她,龙瞳里的数据流滚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娜娜巫是最安静的。
她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件——齿轮、螺丝、弹簧、一小块铁皮。创造傀儡们围着她,最小的那只站在她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她开始组装。
很快,手指很稳。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弹簧卡进槽里,齿轮咬合,铁皮折了两下,包在外面。不到五分钟,一个小傀儡就成型了。
比她的拇指大一圈,四条腿,圆滚滚的身体,头上没有天线,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玻璃珠眼睛——比正常的大,占了半个脑袋。
娜娜巫捧着它,吹了吹上面的金属屑。
“带着。”她把小傀儡放在芽衣手心里,“万一有事,它咔哒一声我就知道。”
“它怎么咔哒?”芽衣问。
娜娜巫按了一下小傀儡的背。
咔哒。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两根筷子轻轻碰了一下。
“就这个声音。”娜娜巫说,“不管你在哪,这个声音我能听到。”
芽衣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傀儡。它歪着头看她,玻璃珠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芽衣说。
娜娜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把小白抱起来,脸埋在小白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芽衣把小傀儡放进口袋里。它的重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她转身走向那根金色丝线。
纹路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