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顶层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娜娜巫的头发本来被吹得乱七八糟,一下子全垂下来了,她愣了一下,伸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苏晓站在矮墙边,闭着眼睛。
因缘网络在他意识里铺开,那个洞在投影中越来越大——边缘的银色光膜还在蠕动,又吞掉了两根丝线。但他没有去看那个洞,他在找别的东西。
他在找那个洞的“边缘”。
不是物理的边缘,是因缘的边缘。那个洞虽然吞噬了一切连接,但它的边界本身是一层薄膜——不是墙,是门。只要能摸到那层膜的频率,就能打开它。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没有光,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有一股风从脚底下往上吹,从地面吹到天空,吹得人后脑勺发凉。
娜娜巫打了个哆嗦。
“冷死了。”她搓了搓手臂,小白被她夹在胳膊底下,机械腿一荡一荡的。
苏晓的手指又划了一下。
这次有东西了。
那个洞的位置,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曲的范围不大,大概一人高,边缘模糊,中间有一块区域颜色变深了,不是黑色,是深灰色,像黄昏时的云。
帕拉雅雅的龙瞳自动调整了焦距,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滚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水晶。
“空间曲率变了。”她说,“那个位置的维度……在折叠。”
“说人话。”凯站在楼梯口,拇指按着剑柄。
“门开了。”帕拉雅雅说。
苏晓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打开这扇门用了比他预想更多的力气。他甩了甩右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芽衣。”他说。
芽衣站在那根金色丝线旁边,左手上的纹路已经亮得刺眼了。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把袖子都映成了淡金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口袋里的小傀儡动了一下,咔哒一声,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她走到那扇门前。
不是真的门,没有门框,没有门板,就是一团深灰色的空气。但站在它面前,能感觉到——对面是别的地方。不是伊甸镇的任何一个角落,不是荒原,不是星空,是“别处”。
“怎么进?”芽衣问。
苏晓摇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
“你第一次?”娜娜巫的声音拔高了,“你刚才说‘门开了’的时候我以为你很有把握!”
“我有把握能打开。”苏晓说,“没把握知道怎么进。”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能开,但怎么走是你的事。”
娜娜巫张了张嘴,想骂人,但看了一眼芽衣,又闭上了。她蹲下去,把口袋里的备用螺丝刀掏出来,在手里攥着,指甲扣着刀柄上的防滑纹,扣得发白。
樱走过来,站在芽衣旁边。她的疤颜色很深,暗红色的,像一道旧伤口。她看着那扇灰蒙蒙的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芽衣的手。
不是那种轻轻的握,是用力握,手指扣进芽衣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芽衣低头看了一眼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樱。
樱没看她。樱盯着那扇门,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等你。”樱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芽衣笑了一下,握回去,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走到门前。
深灰色的空气在她面前像一层膜,微微颤动。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层膜——凉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像是触碰一面很久没有人摸过的玻璃,灰尘和寂静都粘在上面。
纹路亮了。
金色的光从她的手指涌进那层膜,膜开始变薄,变透明。深灰色褪去,露出后面的东西——不是伊甸镇,不是荒原,是星尘。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芽衣深吸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苏晓靠在矮墙上,手还在抖,但冲她点了一下头。帕拉雅雅抱着记录水晶,龙瞳里的数据流滚得飞快,她没抬头,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凯站在楼梯口,把剑从腰间解下来,竖在身前,剑尖戳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他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那么站着。
娜娜巫蹲在地上,创造傀儡们围着她,最小的那只站在她膝盖上。她把脸埋在手臂里,没抬头。小白在她脚边,仰着玻璃珠眼睛看芽衣,咔哒了一声。
樱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笑。
就那么看着芽衣。
芽衣转回去。
她踏进了那扇门。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不是走进去的,是那种——像走进水里,水慢慢没过脚踝、膝盖、腰、胸口。深灰色的膜包裹着她,凉凉的,有点紧,像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衣服。
最后是头。
她闭上眼睛。
膜从她的额头滑过,凉意蔓延到整个头皮。然后凉意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
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