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睁开眼睛。
星尘。
到处都是星尘。脚下是透明的,像踩着一块巨大的玻璃,玻璃聚成团,有的散成雾,有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踩在透明的地面上,脚底没有触感,但也不会掉下去。她跺了一下,脚底传来一种很轻很轻的回弹,像踩在很厚的棉花上。
纹路在发光。整条左臂都在发光,金色的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把她的侧脸映成了淡金色。
口袋里的傀儡动了一下。她伸手掏出来,小傀儡站在她手心里,玻璃珠眼睛转了一圈,歪着头看她,然后咔哒一声。
“你也到了。”芽衣小声说。
咔哒。
她把它放回口袋,抬头看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星尘。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十三颗星星。
不是普通的星星。它们更大,更亮,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十二颗在外围,暗淡的,灰白色的,像快灭的灯泡。一颗在正中间,比所有星星都亮,金色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颗亮着的星星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它的光落在皮肤上,温热的,像春天的太阳。
她朝那颗星星走过去。
脚下没有路,但每走一步,星尘就会在她落脚的地方聚拢一下,像在给她铺路。她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来,因为看到了一个人。
坐在星尘上。
粉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垂到地上,和星尘混在一起分不清。白色的裙子,裙摆铺开像一朵花。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仰着,看着那颗亮着的星星。
背影。
跟她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芽衣站在她身后,没动。口袋里的傀儡又动了一下,但她没去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站了很久了。”
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琴弦。
“不累吗?”
芽衣愣了一下:“……还好。”
那个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你能感觉到她在笑,但听不到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像是坐了很久,骨头都僵了。她站起来之后,转过身。
粉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嘴角带着笑。跟梦里一模一样。但比梦里更——芽衣找不到词。不是更漂亮,不是更温柔,是更“真”。像一个你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你会觉得照片都是假的,只有眼前这个是真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她看着芽衣,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像叹了口气。
“你终于来了。”
芽衣看着她,想说什么谢谢、对不起、你是谁之类的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爱莉希雅歪了歪头,看着芽衣左手上的纹路,眼睛亮了一下。
“它长得很漂亮。”她说,像在夸一朵花或者一只小猫,“比我预想的还漂亮。”
芽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金色的纹路从指尖爬到肩膀,在星尘的光里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芽衣问。
“你的因缘。”爱莉希雅说,“你带来的因缘。”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星尘,带起一小片光点。那些光点在她脚边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回去。
芽衣这才看清她的背后。
翅膀。
不是鸟的翅膀,不是蝴蝶的翅膀。是丝线。无数金色的丝线从她的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她身后铺开、交织、流淌。最长的丝线垂到地面,短的只到腰际。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像被风吹动的纱。
但有些丝线是断的。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断口处还在发光,但光很弱,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末端的纤维散开了,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爱莉希雅顺着芽衣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然后转回来,笑了笑。
“有点破了。最近不太小心。”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衣服上破了个洞。
芽衣看着那些断掉的丝线,又看了看那十二颗暗淡的星星。
“那些星星,”芽衣指着天空,“是你的同伴?”
爱莉希雅抬头看那些星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是家人。”她说,“十一个家人。还有一个是——”她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算是另一个我?比较复杂,以后慢慢说。”
她走到芽衣身边,也抬头看那些星星。
十二颗,暗淡的,灰白色的。
“他们都睡着了。”爱莉希雅说,“不是真的睡,是——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在这里,忘了彼此。”她伸手指着最亮的那颗星星,“只有我还醒着。”
“为什么?”
“因为我是织线者。”爱莉希雅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空中轻轻拨了一下,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飘出来,像一根蛛丝,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去。“我的存在就是记住。只要我记得,他们就还在。如果我忘了——”
她没有说下去。
芽衣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尘的光里很柔和,但眼角有一道很细的泪痕,干了,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线。
“我能做什么?”芽衣问。
爱莉希雅转过头看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尘和芽衣的脸。
“帮我叫醒他们。”
“怎么叫?”
“走进他们的记忆。”爱莉希雅说,“找到他们最珍惜的因缘,帮他们想起来。”
芽衣低头看自己左手的纹路。
“做这件事,你会付出代价。”爱莉希雅的声音轻了,“你会忘记一些东西。可能是小事,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
“我知道。”芽衣打断她。
爱莉希雅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知道还来?”
芽衣想了想,说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答案。
“因为你在等我。”
爱莉希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手,握住了芽衣的手。手指凉凉的,但手心很暖。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芽衣的金色纹路和她的金色丝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谢你。”爱莉希雅说,“谢谢你记得我。”
芽衣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没说话。
口袋里的傀儡咔哒了一声。
很轻。
像在替她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