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朵菲莉丝的星星在身后越来越远,芽衣跟着爱莉希雅往因缘之境的更深处走。脚下的星尘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淡紫色,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光。
“樱的星星在哪?”芽衣问。
爱莉希雅伸手指了指远处。那颗星星在最边缘的位置,比帕朵的还偏,孤零零地悬在黑暗中,周围的星尘稀少,像一片荒地上唯一亮着的灯。
“她喜欢安静。”爱莉希雅说,“以前在逐火之蛾的时候,她的房间就在走廊最尽头。别人觉得太远了,她说正好。”
“她是什么样的人?”
爱莉希雅想了想。
“话少。但不是凯文那种冷。凯文是不说话你也怕他,樱是不说话你不敢打扰她。她练剑的时候,路过的人都把脚步放轻。”她顿了一下,“但她对一个人不一样。”
“谁?”
“铃。她的妹妹。”
芽衣记下这个名字。
走到樱的星星,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在动——不是画面,是影子,一个瘦长的影子,在缓慢地挥剑。
爱莉希雅把手按在光柱上,停留了几秒,收回来。
“她还在练剑。”她说,“就算忘了为什么,身体还记得。”
“那我怎么进去?”
“跟之前一样。但——”爱莉希雅犹豫了一下,“樱的记忆里可能没有太多话。她不是用语言表达的人。你得看。”
芽衣点头,把手按在光柱上。
灰白色的光淹没了她的手指。这次不是凉,是冷清。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间,空气是静止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
她走进去。
画面来得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光。一束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细草。空地四周是竹子,很密,把外面的世界全挡住了。
空地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紫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垂到腰际。穿着深色的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窄而直,在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正在挥剑。
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水里做动作。刀从下往上撩,停在一个位置,顿了半秒,然后慢慢收回来。没有杀气,没有力道,只有——习惯。
芽衣站在竹林边,没动。
樱没有看她。不是故意不看,是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刀上,全在那个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动作上。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芽衣看着她挥了七刀。每一刀都一样,角度、速度、停顿的位置,分毫不差。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铃。”
芽衣开口了。
不是她想叫这个名字。是爱莉希雅在外面跟她说的——铃。她只是试试。
樱的刀停了。
停在半空中,刀尖指着前方,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刀收回来,刀尖朝下,戳在地上。双手按在刀柄上,站得很直。
她转过头,看芽衣。
紫色的眼睛,很深的颜色,像快要天黑之前的天空。里面没有空洞,也没有悲伤。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所有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芽衣。”
“芽衣。”樱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你怎么知道铃?”
“有人告诉我的。”
“谁?”
“爱莉希雅。”
樱的手指在刀柄上动了一下,拇指按了按刀镡。
“她还记得铃?”樱问,语气很平,但芽衣注意到她的尾音微微扬了一点。
“记得。”芽衣说。她不知道爱莉希雅记不记得,但她觉得应该记得。
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刀身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我不记得了。”她说,“铃。我记得这个名字,但我想不起来她的脸。我想不起来她叫我什么,想不起来她多高,想不起来她喜欢吃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我只记得我答应过她。答应过要保护她。但我不记得她是谁了。”
芽衣走到空地中间,站在樱的对面。
“我也有一个想保护的人。”她说。
樱看着她。
“她叫琪亚娜。白头发,蓝眼睛。会撞到门框,会把面包烤焦,会说很傻的话。”芽衣说着,脑子里那张脸又模糊了一点。她用力抓住那些细节,像抓住快要被水冲走的石头。“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一个人。”
樱沉默了几秒。
“你记得她的脸吗?”
芽衣张了张嘴。
想说记得。但说不出来。因为那张脸在她脑子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白色的,蓝色的,但分不清五官了。
“……快忘了。”她说。
樱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看着刀刃上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紫色头发,一个黑色头发,靠得很近。
“疼吗?”樱问。
芽衣想起符华也问过这个问题。
“疼。”她说。
樱把刀收起来,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动作很熟练,刀入鞘的声音很脆,咔的一声,在安静的竹林里弹了一下。
她走到芽衣面前,伸出手。
“给我看看。”
“什么?”
“你的记忆。那个叫琪亚娜的。”
芽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樱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茧。
芽衣闭上眼睛,去找那些记忆。那些快要被水冲走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捞起来,捧在手心里,递给樱。
画面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流进意识里的。琪亚娜第一次到长空市,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琪亚娜在战斗中挡在她前面,背影很小,但很直。琪亚娜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能看到轮廓,能看到颜色,但看不到细节。
樱看着这些画面,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想不起来她的脸了。”樱说。
“嗯。”
“但你还记得她。”
芽衣睁开眼睛。
“记得。”她说,“脸忘了,但人没忘。”
樱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在光线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我也一样。”她说,“忘了铃的脸。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叫我姐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我记得她存在过。记得我答应过她。”
她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那束光。
“够了。”她说,“记得她存在过,就够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很小,是一个刀坠,系在刀鞘的挂环上。紫铜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边缘磨得发亮。
“铃给我做的。”樱说,“用废铁皮剪的。很丑。但她剪了一整天才剪出这个形状。”
她把刀坠放在芽衣手心里。
“给你。”
芽衣低头看那片叶子。铜绿色的,叶脉是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很深。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在帮我记住。”樱说,“我也帮你记住。”
她的手覆在芽衣的手上,把刀坠和芽衣的手一起握住。
芽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樱的手心里流过来。不是记忆,是温度。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了,但还暖着。
然后她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清楚了一点。
不是清楚了——是有了温度。之前是一张褪色的照片,现在照片有了颜色。白色的头发不再是灰白色,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白。蓝色的眼睛不再是浅蓝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冬天的夜空。
她还是看不清五官。但感觉到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笑着。
芽衣的鼻子酸了一下。
樱松开手,退了一步。
“该回去了。”她说。
她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谢谢你来。”
然后她走进竹林的阴影里,消失了。
芽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铜叶子。
竹林开始褪色。绿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透明。一切像冰一样融化,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还按在光柱上。柱面正在裂开,灰白色的外壳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蝉蜕,露出底下的紫色——不是金色,是紫色。深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傍晚的天空。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像快要天黑之前的天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
咔哒抱着四颗星珠、半个面包和一颗糖,被压在底下,挣扎着伸出一条机械手臂,朝芽衣挥了挥。
然后它摸到了那片铜叶子。用两只机械手臂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星珠最上面。
咔哒了一声。很轻。
像在说“这个也要收好”。
芽衣转身。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微微张着。这次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她看着那颗变成紫色的星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怎么不哭了?”芽衣走过去。
“哭累了。”爱莉希雅说。
芽衣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那颗紫色的星星。它在因缘之境的边缘,孤零零的,但很亮。紫色的光照在周围的星尘上,把那些光点也染成了淡紫色。
“樱说谢谢。”芽衣说。
“她不会说谢谢的。”爱莉希雅摇头,“她只会用刀砍你一下,然后帮你把敌人砍死。那就是她的谢谢。”
芽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樱握过的温度,凉凉的,但很舒服。
“下一个是谁?”她问。
爱莉希雅伸手指了指远处。
“阿波尼亚。她的因缘最复杂。”她顿了顿,“你可能要在里面待久一点。”
芽衣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纹路还在,但颜色又淡了一点。从淡金色变成了很浅很浅的金色,像兑了很多水的蜂蜜。
“怎么了?”爱莉希雅问。
“没什么。”芽衣把手放下来,“在想琪亚娜喜欢吃什么。”
“她喜欢吃什么?”
芽衣想了想。
“……忘了。”
她继续走。
口袋里,咔哒把四颗星珠、半个面包、一颗糖和一片铜叶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蹲在旁边,玻璃珠眼睛盯着它们。
咔哒了一声。
像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