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尼亚的星星在因缘之境的最高处。
不是真的最高,是看起来最高。它悬在星尘之上,比其他星星都高出一截,像一只挂在穹顶上的灯,够不着,也不想让人够着。
芽衣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
“她一直都这样。”爱莉希雅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喜欢待在高处。说看得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所有人怎么走向终点。”
爱莉希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芽衣注意到她的翅膀收拢了一点。断掉的丝线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臂上,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爱莉希雅说,“她以前会笑。虽然笑得不多,但会笑。她养了一只猫,灰色的,胖得走不动路。她抱着那只猫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
“后来呢?”
“猫死了。因缘之境没有真正的生死,但那只猫的因缘断了。阿波尼亚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透明,最后消失。”爱莉希雅低下头,“从那天起,她就开始预言。”
“预言什么?”
“所有人的结局。”
爱莉希雅没有再说下去。
芽衣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咔哒。咔哒正在整理那堆东西——四颗星珠、半个面包、一颗糖、一片铜叶子。它把它们按大小排好,最大的星珠在最底下,最小的在最上面,像一座塔。芽衣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然后用机械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咔哒。
“嗯。”芽衣小声说。
她走到光柱前面。
阿波尼亚的光柱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不是灰白色的,是透明的。像一根空心的玻璃管,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旋转——不是星尘,是文字。密密麻麻的,金色的字,在光柱内部一圈一圈地转,像有人把一卷写满字的纸卷成了一个筒。
芽衣凑近看。那些字她不认识。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奇怪的是,她能看懂。
“宿命是一根线。”
“从起点拉到终点。”
“中间没有分岔。”
“你以为你在选。”
“其实你只是在走。”
她把手按在光柱上。
透明的柱面没有温度。不是凉,不是冷,是没有温度,像你的手放在空气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走进去。
画面没有砸过来,也没有渗过来。是走过来的。
像有人在她面前铺了一条路,路的两边慢慢长出东西。先是颜色,灰色和银色,没有暖色。然后是形状,柱子、拱门、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最后是声音,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很远,很轻,像有人在走廊尽头走路。
芽衣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高大的石柱,柱子上刻着花纹,不是装饰,是文字。跟光柱里一样的文字,金色的,在灰色的石柱上发着微光。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但能看到左手的纹路在发光。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
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不是王座,是那种——修道院里唱诗班坐的长椅,但只有一把,孤零零地放在走廊尽头。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深色的长袍,领口很高,把脖子全遮住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甲剪得很短。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芽衣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她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山谷里说话,回声一层一层的。
芽衣停下来。
“你预见到了?”她问。
阿波尼亚没有回答。她的脚还在轻轻晃着,脚尖偶尔碰到椅子腿,发出很轻的叩击声。
“我预见过很多人的到来。”她说,“凯文的。符华的。帕朵的。樱的。每一个我都预见过。他们走进这扇门的时间、方式、表情,甚至他们开口说的第一个字。”
她睁开眼睛。
灰色的眼睛。不是帕朵那种被雾蒙住的灰,是那种——像磨得很细的石粉,干燥的,没有光泽的。她看着芽衣,视线从芽衣的头发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左手,从左手移到口袋。
“你的到来,我没有预见到。”
芽衣愣了一下。
阿波尼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脚终于够到地面了,但鞋尖踮着,后跟悬空。她比芽衣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芽衣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像一只从高处往下看的鸟。
“你不在我的预言里。”她说,“你是意外。”
她的语气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疲惫。像一个人算了很久的数学题,突然发现题目里有一个变量是错的,前面全白算了。
“那你预见到了什么?”芽衣问。
阿波尼亚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她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爬行。
“跟我来。”
芽衣跟上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地往后倒退。柱子上刻着的文字在她们经过的时候会亮一下,像在记录什么。
阿波尼亚走得不快,但她的步子很大,芽衣要小跑才能跟上。跑了大概两分钟,芽衣喘了。
“你——能不能走慢点——腿短——”
阿波尼亚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她说,放慢了速度。
她们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留白。
阿波尼亚站在墙前面,抬手摸着那些字。
“这是我对所有人的预言。”她说,“从他们进入因缘之境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每一次心跳。都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墙上移动,停在某个位置。
“这是凯文的。他会在第两千三百四十一天说出‘我答应过他们’这句话。”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
“这是符华的。她会在第一千七百八十二天想起那个孩子的名字。”
又移。
“帕朵。她会在第九百零三天把最后一颗糖分出去。”
樱。她会在第四百五十六天把刀坠送给一个陌生人。
阿波尼亚的手指停下来。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芽衣。
“但你不在。”
芽衣看着那面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你盯着一个字看久了,它会变得陌生,变成一堆线条,失去意义。
“所以呢?”芽衣问。
“所以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阿波尼亚说,“你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选择。你不知道你的到来会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
“我讨厌不知道。”
芽衣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手指按在墙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怕不知道?”芽衣问。
阿波尼亚沉默了几秒。
“我怕的是,”她说,“如果我不知道,那我的预言就没有意义。如果我的预言没有意义,那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
她没有说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的,一下一下地,越来越远。
芽衣看着她。
“你预见到了我会来吗?”芽衣问。
阿波尼亚摇头。
“没有。”
“那宿命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阿波尼亚的手指从墙上滑下来。
她低下头,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抖。
“你这句话,”她说,“有人对我说过。”
“谁?”
“很久以前。一个粉色头发的人。”阿波尼亚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她跟我说,宿命不是什么都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给你带好吃的,你不知道下一次花开是什么颜色,你不知道你养的那只胖猫会不会在某个下午突然跳到你的膝盖上,呼噜呼噜地蹭你的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忘了这些话。我全都忘了。我只记得要预言,要看见,要知道一切。”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墙。墙上的字在变淡,一行一行地消失,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掉。
“我不要了。”她说。
她伸手,把墙上剩下的字擦掉。不是抹掉,是擦,像擦黑板一样,用手掌从左边扫到右边。金色的字在她的掌心里化开,变成光点,从指缝间漏出来,飘散在空气中。
“我不要预见了。”她一边擦一边说,“我不要知道了。我不要算了。我不要——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所有人走向终点,什么都做不了。”
她擦完最后一行字,手停在墙上,手掌按着冰冷的石面。
墙变成了空白的。灰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阿波尼亚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掌心里沾着金色的粉末,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她握了握拳,粉末从指缝间漏出去,像沙子。
她转过身,看着芽衣。
灰色的眼睛不再是干燥的石粉了。里面有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谢谢你。”她说,“你不是我预见的。但你是最好的意外。”
她从长袍的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是一个铃铛。铜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里面没有珠子,摇起来不会响。
“这是我养的那只猫的铃铛。”她说,“它不在了。但铃铛还在。”
她把铃铛放在芽衣手心里。
“给你。”
芽衣低头看那个铃铛。铜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锈斑,但边缘被摸得很光滑,像有人摸了很久。
“你不想留着吗?”
阿波尼亚摇头。
“我不需要了。”她看着那面空白的墙,“我要重新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地重新开始。”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着,眉头松开,嘴角翘起来。芽衣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笑起来好看。”芽衣说。
阿波尼亚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开了。
“谢谢。”她说,“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她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替我告诉爱莉希雅。”她说,“那只猫的名字,我想起来了。叫‘小灰’。因为它很灰。”
然后她继续走,长袍拖在地上,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廊开始消失。石柱一根一根地变淡,像被人用橡皮擦掉。地面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
芽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不会响的铃铛。
她低头看。铃铛的表面有一道划痕,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金属的触感,凉的,涩的。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咔哒正站在那堆东西旁边,机械手臂叉着腰,像是在巡视。它看到铃铛,歪了歪头,然后跑过来,用两只机械手臂抱住铃铛,拖到那堆东西旁边,放在铜叶子上面。
它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上前把铃铛往左边挪了一点,又退后看了看。
咔哒。
像是在说“这样摆才好看”。
芽衣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还按在光柱上。透明的柱面正在裂开,不是剥落,是融化。像冰化成水,从顶部开始往下流,透明的液体顺着柱面淌下来,流到星尘上,变成金色的光点。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灰色的,但不是无光的灰,是那种——像阴天云层缝隙里透出的光,灰里面藏着银色的亮。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
咔哒接住了,抱在怀里,放在铃铛旁边。
它数了数。五颗星珠,半个面包,一颗糖,一片铜叶子,一个铃铛。它站在这些东西前面,像一个小仓库管理员,玻璃珠眼睛转了一圈。
咔哒。
然后它从口袋里探出头,朝芽衣挥了挥机械手臂。
芽衣低头看了它一眼。
“怎么了?”
咔哒指了指爱莉希雅的方向。
芽衣转头。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微微张着。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哭了,是真的亮,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她笑了。”爱莉希雅说,“阿波尼亚。你让她笑了。”
“嗯。”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她笑过了。”爱莉希雅的声音有点哑,“上一次,还是小灰活着的时候。”
芽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在爱莉希雅面前晃了一下。铃铛不会响,但爱莉希雅的眼睛跟着它转了一下,像一只看到逗猫棒的猫。
“这是小灰的?”她问。
“嗯。她让我给你的。”
爱莉希雅接过铃铛,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铜绿色的,锈迹斑斑,边缘被摸得发亮。
“小灰。”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把铃铛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我想说。”爱莉希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下一个是谁?”
“你还没告诉我。”
爱莉希雅想了想。
“千劫。”
“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吵。”爱莉希雅说,“但吵得过瘾。”
芽衣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忘了阿波尼亚的那句话。不是全忘,是忘了她是怎么笑的了。记得她笑了,但那个笑的样子,从脑子里溜走了,像水从指缝间漏掉。
她用力想了想。
想不起来。
算了。
她继续走。
口袋里,咔哒把五颗星珠重新排了一下,灰色的那颗放在最上面。
它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又上前把它拿下来,放在最底下,压在所有人
它拍了拍那颗灰色的星珠,像是在说“你最大,你垫底”。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