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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9章 格蕾修的颜色
    但她不记得咔哒以前是不是凉的了。

    

    以前摸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来着?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在咔哒的铁皮脑袋上停了一下。凉的。一直是凉的。铁的当然是凉的。但她总觉得以前摸它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凉。好像有点温度。好像——算了。

    

    格蕾修的星星在因缘之境的最东边,靠近边缘。那里的星尘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紫色或红色,是粉白色的。很淡的粉,像樱花被水泡过之后褪成的颜色,星星点点地飘在黑暗里,落得很慢。

    

    走近了,芽衣听到声音。不是说话,是哼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一上一下的,像风吹过一排高低不同的瓶子。

    

    光柱是粉白色的,很细,比帕朵的还细。柱面上画满了东西——不是刻的,是画的。用各种颜色画的,有蜡笔、水彩、铅笔,笔触稚拙,像小孩子在墙上乱涂。画的有花,有云,有太阳,有四条腿的动物,有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小人的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挤在一起:“爸爸”。

    

    爱莉希雅站在光柱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穿裙子的喇叭花小人旁边歪歪扭扭两个字。指腹在笔画上蹭了一下,粉笔灰沾在她指尖上,一小块粉色。“格蕾修画的。”她看着粉笔灰,没擦掉。“她进来的时候很小。苏带着她。她不会写字,‘爸爸’两个字练了很久。”

    

    “她妈妈呢?”

    

    “不在。从来没有在过。”爱莉希雅收回手,粉笔灰从她指尖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星尘上,分不清哪些是粉笔灰,哪些是星尘。“苏是她的全部。苏被吞噬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这里了。画画。画她记得的所有颜色。”

    

    芽衣把手按在光柱上。

    

    柱面没有温度。不是凉,不是冷,是——像摸一张白纸。她走进去。

    

    画室。不是画室,就是一个房间,但墙上看不到墙面,全被糊了纸。一层一层的纸,牛皮纸、宣纸、报纸、包装纸,有的平整,有的皱了,有的边缘翘起来。纸上画满了画。颜色堆着颜色,线条压着线条,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了又被涂掉,有的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块。

    

    地上全是颜料管。摊开的,拧开盖的,挤干了的,颜料从管口溢出来,干在地上,一层叠一层,踩上去硬邦邦的。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刺鼻的,混着颜料那股酸酸的臭味。芽衣的鼻子皱了一下。

    

    房间正中间坐着一个女孩。

    

    很小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但坐在那里缩成一团,显得更小了。粉白色的头发齐肩,散下来遮住耳朵,刘海太长扎进眼睛里,但她不拨。她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很大的纸,比她还大,纸的四角用石头压着。她手里攥着一支画笔,笔杆上沾满了颜料,干了的和湿的混在一起,摸上去黏糊糊的。

    

    她在画。画什么看不出来,因为整张纸已经涂满了。没有空白。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灰棕色,像把所有的水彩颜料倒进一个桶里搅匀。但她还在画,笔尖在已经涂满的纸上来回拖,拖不出颜色了,只有笔杆在纸上刮出的痕迹。

    

    芽衣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她鞋底踩到一支颜料管,挤出一小坨深蓝色的颜料,啵的一声。女孩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谁。”不是问句。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闷在枕头里说话。

    

    “芽衣。”

    

    “芽衣。”女孩重复了一遍,笔尖继续在纸上刮。“你来做什么?”

    

    “帮你找回颜色。”

    

    “颜色没有丢。”女孩抬起头,看着那张涂满的纸。“都在这里。所有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全在。”

    

    芽衣蹲下来,跟她平视。女孩的眼睛是粉红色的,很浅,瞳色很淡。不是灰蒙,是淡,像颜色被水稀释了太多次。眼睛为什么一直在画?已经画满了。”

    

    女孩的笔停了一下。没用。“因为停了就看不到了。”

    

    “看到了又怎么样?”

    

    女孩低下头,把画笔放在地上。笔杆滚了一下,碰到石头,歪了。“看到了就不会丢。”她的声音很小。“我画下来,它就在。我记不住。但纸记得。我的颜色每时每刻都在掉。早上醒来,看窗外的星尘,是粉白色的。到中午再看,变成灰的了。不是灰的,是——颜色跑了。我抓不住。我只能画。画下来,它就留在纸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涂满的纸。指尖在干掉的颜料上滑过,颜料已经裂了,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纸也会满。满了就没地方画了。”

    

    芽衣看着那张纸。灰棕色的表面,颜料堆叠的纹路,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她凑近了看,在纸的边缘,压角石压住的地方,有一小块没有被涂满的角落。白色的,指甲盖大小,露着纸的底色。

    

    “这里还没画。”芽衣指着那个角落。

    

    女孩低头看了看。“太小了。”

    

    “小也是地方。”

    

    女孩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支很短的蜡笔,只剩一小截了,纸皮都磨破了。蜡笔是红色的,但不是那种鲜红,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红,像被太阳晒褪色的红领巾。

    

    她没有画画。她把蜡笔攥在手心里,攥着。

    

    “你爸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芽衣说。女孩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蜡笔里,掐出一道白印。“他说——”芽衣想了想苏的原话。

    

    她记得那个声音。银白色的头发在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的。“他说他还记得你的笑声。他说你笑起来像打翻一盒珠子。噼里啪啦的。很吵。很好听。”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粉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颜色。很淡的粉从瞳仁底部浮上来,像水里升起的泡泡。“他记得我笑?”

    

    “记得。”

    

    “他还记得别的吗?”女孩问,声音抖了。“我的裙子是什么颜色的?我扎辫子用的皮筋是什么颜色的?我打翻过他的墨水,墨水洒在桌上是什么颜色的?他还记得那些颜色吗?”

    

    芽衣张了张嘴。“你问他自己。”女孩摇头。“他看不见了。他闭着眼睛。”

    

    “他睁开了。”芽衣说。“他看了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亮。他说他看见了我的纹路。不是金色的,是烧过的痕迹。”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截红色蜡笔。她把蜡笔翻过来,底部磨得很平,露着纸皮

    

    “我也想看见。”她说。“不是用眼睛。是用——”她把手按在胸口。“这里。以前能看见的。看苏一眼,就知道他今天是什么颜色。开心的时候是金色的,累的时候是灰色的,想我的时候是——”她没说完,喉咙哽了一下。“现在看不见了。所有人都是灰的。灰的。灰的。”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了,肩膀塌下去,缩成一团。芽衣伸出手,碰到女孩的手指。冰凉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颜料渣。她把女孩紧握的拳头慢慢扒开。掌心摊着那截红色蜡笔。蜡笔被掐出好几道指甲印,凹槽里卡着皮屑。

    

    “你怎么不画了?”芽衣问。

    

    女孩看着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刚才还在画,握着笔,在满的纸上刮。现在笔丢在地上了,手上还沾着颜料。“画了也会丢。纸会满。颜料会干。颜色会跑。”她停了一下。“我留不住。”

    

    “那你留过吗?”芽衣问。“留过。哪怕一秒钟。你留过吗?”

    

    女孩看着她,粉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留过。”她说,声音轻了。“苏的披风。灰色的,很薄,夏天穿的那件。他抱着我的时候,披风把我整个人裹住,灰色的。到处都是灰色的。但那个灰色是暖的。”她把手按在胸口。“留在这里。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这——暖的。”

    

    芽衣把左臂的袖子推上去。纹路淡得快看不见了,但凑近看,还能看到一条一条凸起的痕迹。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像旧伤疤。“这是什么?”女孩问。

    

    “烧过的痕迹。”

    

    “谁烧的?”

    

    “我自己。”

    

    女孩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最长的痕。从手腕到手肘,像一条干涸的河。“你留着它。”

    

    “嗯。”

    

    “不疼吗?”

    

    “早不疼了。但它还在。”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截红色蜡笔。握紧,松开,又握紧。她把蜡笔放在地上,放在那张涂满的纸上,放在那块白色的角落旁边。然后她拿起画笔。

    

    不是之前那支,是另一支。笔杆上没沾颜料,干净的,干干的。她把笔尖按在白色角落上,按了一下。没有颜色。笔是干的。她用力按,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凹坑,纸破了。白色的纸纤维翻出来,细细的,像一小撮绒毛。

    

    她看着那个破洞。看着翻出来的纸纤维。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打翻了一盒珠子。噼里啪啦的,但很轻。不是全部的珠子,只是几颗,从桌沿滚下去,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女孩抬头看芽衣。眼角的颜料块裂了,一小块钴蓝色从颧骨上掉下来,落在裙子上。

    

    “我听到了。”她说。

    

    “听到什么?”

    

    “声音。”她把手按在胸口。“噼里啪啦的。他在听。”她站起来。裙子皱巴巴的,颜料印满膝头,蓝色的,绿色的,一朵一朵的。她低头看那张涂满的纸,看着那个破洞。破洞很小,白色的纸纤维在灯光下绒毛一样。

    

    “够了。”她说。拿起那截红色蜡笔。不是画画,是把蜡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走到墙边,最高的一幅画袍子,脸被涂掉了,不是没画,是涂掉了。用白色的颜料厚厚地盖了一层,盖住了五官。

    

    她伸手摸了摸涂掉的面部。颜料干得很硬,摸上去像石膏。“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但我记得他是什么颜色的。”

    

    她转过身看着芽衣。“暖的。”

    

    房间开始褪色。墙上的画一层一层地消失,从最里面的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灰。地上的颜料管一根一根地变透明,松节油的味道淡了,散了。女孩站在原地,粉白色的头发在褪色的光里像一盏快灭的灯。她朝芽衣挥了挥手。“谢谢你帮我留住。”

    

    芽衣闭上眼睛。再睁开,手还按在光柱上。粉白色的柱面正在变亮,不是被光吞噬,是颜色在回来。从底部往上,粉白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从淡粉变成樱花粉,从樱花粉变成桃粉。像有人在往水里兑颜料,一次一次地加重颜色。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粉白色的,像樱花花瓣磨成的粉,掺了光,亮但不刺眼。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咔哒接住了。九颗了。它把粉白色放在最上面,银白色的压在底下,红色的垫在最底下。它站在那堆东西面前,玻璃珠眼睛映着粉白色的光。咔哒。

    

    芽衣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星尘。“格蕾修让我谢谢你。”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上的丝线又接上了三根。最长的两根已经垂到腰际了,闪闪发亮。“谢我什么?”

    

    “不知道。她说谢谢。没有说什么。”

    

    爱莉希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翅膀。伸手摸了摸新接上的丝线。“下一个是科斯魔。他的因缘是——”

    

    “孤独。”芽衣说。

    

    “你怎么知道?”

    

    芽衣张了张嘴。想说是苏说的。苏没说。谁说的?她皱了皱眉。脑子里有一个词落下来,孤独。谁告诉她的?想不起来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张纸条,但纸条上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谁写的。

    

    “走吧。”她说。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站在星尘上想了三秒,想不起来。“怎么了?”爱莉希雅问。

    

    “没什么。走吧。”

    

    口袋里,咔哒抱着九颗星珠,把粉白色的那颗翻过来。底下刻着一个字。很小,要凑很近才看得清——“暖”。咔哒把那个字朝上,放在顶上,然后缩回去。星尘里没有风,但芽衣觉得后脑勺有点凉。她伸手摸了一下,不凉,温的。

    

    爱莉希雅走在前面,突然问了一句:“琪亚娜是什么颜色的?”

    

    芽衣愣住了。

    

    “什么?”

    

    “她——琪亚娜。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她是什么颜色的?”

    

    芽衣张了张嘴。白色。头发是白的。眼睛是蓝的。但白色是什么白?雪的白?纸的白?她闭上眼睛想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睁开眼睛。

    

    “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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