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峰,神殿。
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这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大殿。
跪在地上的几名神卫,身体僵直得如同石雕。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几乎要撕裂开来,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张空空如也的,巨大的神座。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血肉,没有残骸,没有能量的余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残留。
就在前一刻,他们那如同神明一般,主宰着这片土地生杀予夺的族长,洛天霸,还坐在那里,发出着雷霆般的怒吼,要亲征青云城,要将敌人挫骨扬灰。
而现在,他消失了。
从胸口那个指头大小的圆形空洞开始,像一幅被凭空抹去的画,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
一名年轻的神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认知,他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颠覆、碾碎了。
神灵境后期巅峰的强者,这片土地上最接近神王的存在,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杀死,不是被击败。
是“没”了。
“啊——”
终于,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撕裂了神殿内的死寂。
那名年轻的神卫,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瘫软在地,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地重复着:“没了……族长没了……没了……”
这声尖叫,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
“族长……族长他……”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是什么?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剩下的几名神卫,也从那片空白的混沌中惊醒,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足以淹没理智的恐慌。他们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仿佛那张空荡荡的神座上,盘踞着什么看不见的,择人而噬的怪物。
恐慌,如瘟疫般,从神殿的大门,疯狂地向外扩散。
“族长……族长……薨了!”
“族长消失了!就在神殿里!”
凄厉的喊声,混杂着哭嚎与尖叫,响彻了整座天神峰。
正在操练的护卫队停下了动作,茫然地看向峰顶。正在炼丹的药师,手一抖,珍贵的药材在丹炉中化为一团焦炭。正在闭关的长老,被这股剧烈的神魂波动惊醒,猛地睁开了眼。
“嗡——”
天神峰的护山大阵,因为失去了主人的神力维系,光芒一阵剧烈的闪烁,瞬间黯淡了下去。
整个天神峰,都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下震动,仿佛敲碎了所有天神族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不可能!族长怎么会死!”
“是谁!是谁干的!”
“快!去命魂殿!快去看族长的命魂灯!”
数道强大的气息,从天神峰各处的洞府中冲天而起,那是天神族的八大长老。他们化作流光,疯了一般地冲向位于后山的禁地——命魂殿。
命魂殿内,供奉着所有天神族核心成员的命魂灯。每一盏灯,都对应着一个生命。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为首的大长老,一脚踹开命魂殿厚重的大门,他的目光,瞬间便锁定了大殿最顶端,那盏最为明亮、最为璀璨,如同一轮小太阳般的金色魂灯。
那是属于族长洛天霸的命魂灯。
然而,此刻,那盏本该光耀整座大殿的魂灯……不见了。
不,不是熄灭了。
是它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虚无。连同那盏灯,连同承载着它的灯座,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挖走一块的缺口。
大长老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个缺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骇然。
魂灯熄灭,代表神魂俱灭。
可魂灯连同灯座一起消失……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洛天霸这个存在,其留在天地间的一切因果、一切痕迹,都被一种无法理解的,霸道到极致的力量,从根源上,彻底抹去了!
“完了……”
大长老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千岁。
天,塌了。
天神族的天,真的塌了。
……
青云城,天神阁。
凌云溪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转过身,看着还僵在原地的洛勇,语气平淡。
“走吧,此地事了。”
洛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凌云溪那张沾着泥污,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此地事了?
前辈……您管刚才那叫……事?
他张了张嘴,无数的疑问,无数的震惊,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能问什么?问您刚才弹出去的那一下,是做什么了吗?问您用的到底是什么神仙手段吗?
他不敢。
他只能麻木地点了点头,像个提线木偶般,迈开双腿,跟在凌云溪身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阁楼内,依旧一片狼藉,死寂无声。
那些昏死过去的天神族人,还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凌云溪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堂,走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当她的脚,即将迈出天神阁门槛的那一刻。
“轰——!!!”
一声巨响,从城北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道冲天的光柱,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崩碎!
那是天神族设在青云城的传送主阵!
紧接着,城内各处,凡是属于天神族的产业,店铺,府邸……那些代表着天神族威严的,铭刻着他们图腾的阵法、禁制,在同一时间,光芒狂闪,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开来!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青云城的各个角落响起,像一首为某个庞大帝国奏响的,混乱的葬歌。
街道上,那些原本还被恐惧钉在原地的修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一个个满脸愕然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怎么回事?天神族的阵法怎么全爆了?”
“我的天,你们看!那是天神族的‘镇海楼’!他们的旗帜……旗帜断了!”
“不止!还有‘赤金钱庄’!门口的护卫怎么都跑了?!”
就在这时,一名刚刚从天神阁角落里苏醒过来的天神族执事,怀中的一枚传讯玉简,突然疯狂地闪烁起血红色的光芒,然后“啪”的一声,在他手中,碎成了齑粉。
那执事的身体,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粉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族中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以这种自毁的方式传递消息。
族长……陨落。
“不……不……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冲出天神阁,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的方向,疯狂逃窜。
他的举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跑啊!天神族出大事了!”
“族长死了!族长真的死了!”
“天塌了!快逃命啊!”
恐慌,彻底引爆。
那些平日里在青云城作威作福,眼高于顶的天神族人,此刻,像是被捅了窝的黄蜂,从各个角落里冲出来,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倨傲与霸道,只剩下了末日降临般的惊恐。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扯掉了身上象征身份的徽记,不顾一切地,朝着城外逃去。
一名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的天神族管事,跑得太急,甚至被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个狗啃泥,他却连爬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继续向前疯爬。
整个青云城,彻底乱了。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天神阁的门口。
凌云溪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幅荒诞的画面,眼神淡漠。
洛勇站在她身后,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着那些仓皇逃窜,如同丧家之犬的天神族人,再看看身前那个瘦削的背影,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斩草除根……
原来,前辈说的那四个字,是这个意思。
她那轻轻的一弹指,跨越了万里之遥,不仅仅是抹去了洛天霸的存在。
更是,一指,崩碎了一个传承数千年的强大部族,那赖以生存的……脊梁。
洛勇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看着凌云溪的侧脸,那双曾经被他认为是“敬畏”的眼神,此刻,已经转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言喻的情感。
他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干涩而颤抖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
“前……前辈……”
“您……究竟是……”
凌云溪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穿过眼前混乱的人潮,望向了南方,洛神部落所在的方向。
仿佛能看到,那片被阴云笼罩了数百年的土地。
“根已经断了。”
她轻声说道。
“现在,该去清理那些枝叶了。”
“走吧,你姐姐,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