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乱了。
像一锅烧沸了的,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粥。
往日里高高在上,连走路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天神族人,此刻正像一群被捅了蜂巢的马蜂,扔掉兵刃,扯下徽记,尖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的方向疯逃。
一个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的天神族管事,跑得太急,被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他甚至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像条疯狗一样,在地上拼命向前刨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而那些被他们欺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本地修士和商贩,在最初的呆滞与茫然后,眼中渐渐燃起了火。有人捡起了地上那面被踩得满是脚印的天神族旗帜,犹豫了一下,终是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一口,仿佛是一个信号。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打!打死这帮狗娘养的!”
“我弟弟就是被他们抓去当矿奴,死在了矿洞里!”
“抢!天神阁里的东西,都是我们青云城的民脂民膏!”
混乱,在瞬间升级。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天神阁的门口,凌云溪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幅人间浮世绘,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她迈开脚步,走入混乱的人潮。
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那些疯狂的,无论是逃命的还是复仇的人,都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甚至没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洛勇跟在她身后,整个人都是麻的。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铜锣在同时敲响,嗡嗡作响,却又一片空白。
他看着身前那个瘦削的,沾着泥污的背影,看着她平稳的,不疾不徐的步伐,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斩草除根。
前辈说的是这个意思。
她那轻轻的一弹指,跨越万里,抹去的,不仅仅是洛天霸那一个存在。
更是,一指,崩碎了一个传承数千年,如同神明般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庞大部族,那赖以生存的……脊梁。
洛勇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像个最忠诚的影子,默默地,跟随着。
……
洛神部落。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部落的边界,每一棵巨树上,都站着手持长弓的哨兵,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凝重与决绝。
部落之内,所有青壮年的战士,都已经穿上了最好的皮甲,握紧了手中磨得发亮的兵器,沉默地聚集在广场上。老人和孩子们,则被安置在最深处的地洞里,连哭声,都被大人们死死地捂在嘴里。
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族的军队,随时可能出现。
那将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部落中央,最大的那间石屋里,几位白发苍桑的长老,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神情枯槁。
“斥候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大长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没有。”负责情报的二长老摇了摇头,满脸的苦涩,“派出去的三队人,都没有了音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石屋内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子冲了进来,正是洛璃。她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合眼。
“大长老!我哥他……还没有回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uc察的颤抖。
大长老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所有人都知道,洛勇此去,九死一生。即便他真的能冲破天神族的封锁,找到那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又如何能活着回来?
这不过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轰——”
就在石屋内的气氛,凝固到冰点的时候。
一声巨响,从部落的边缘传来。
大长老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了吗!”
所有长老,瞬间握紧了身旁的武器,眼中闪过一抹死志。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与茫然的,近乎疯狂的表情。
“大……大长老!”那哨兵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的方向,话都说不囫囵,“斥候!是……是阿木!他回来了!”
“阿木?”二长老一愣,“他不是去青云城方向打探消息了吗?”
“他说……”哨兵狠狠地吞了口唾沫,似乎在努力理解自己听到的消息,“他说……天神族……完了!”
“什么?!”
大长老一把抓住那哨兵的衣领,“胡说八道些什么!阿木人呢?让他滚进来!”
很快,那个名叫阿木的年轻斥候,被人架了进来。他浑身是伤,精神却异常亢奋,一见到大长老,便挣扎着跪倒在地。
“大长老!真的!千真万确!”他语无伦次地喊着,“青云城乱了!天神阁被拆了!天神族的传送阵爆了!所有天神族的人,都在逃命!像狗一样!”
石屋里,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孩子,疯了。
被吓疯了。
洛璃的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了下去。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无边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部落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是少主!少主回来了!”
“洛勇少主回来了!”
这声呼喊,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部落上空。
洛璃猛地抬起头,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大长老等人,也是神情一震,立刻跟上。
当他们冲到部落门口时,正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林间小道上,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女人。
而跟在她身后的,正是洛勇!
他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人,确确实实是活生生地回来了!
“哥!”洛璃哭喊着,扑了上去。
洛勇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神复杂,他张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勇!”大长老快步上前,激动地抓住洛勇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洛勇身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是……”
不等洛勇回答,二长老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口:“洛勇!阿木说,天神族完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洛勇的身上。
洛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可一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阿木……说的都是真的。”
“天神阁,是前辈拆的。”他指了指身前的凌云溪。
“天神族的族长,洛天霸……”洛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但最终,他还是用了那个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词。
“……被前辈,从万里之外,抹去了。”
抹去。
当这两个字,从洛勇的口中吐出时。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战士们那粗重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洛神部落的族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一群被集体施了定身术的木雕。
他们的目光,从洛勇的脸上,缓缓地,僵硬地,移动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得像个背景板的,浑身脏兮兮的女人身上。
她看起来那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脸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让她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凡人。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就是这个人?
拆了天神阁?
抹去了……洛天霸?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让人想发笑的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升起。
可看着洛勇那张绝不可能说谎的,依旧残留着巨大惊骇的脸,他们又笑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
“噗通——”
部落的大长老,那双看过百年风雨的,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凌云溪,然后,他松开了扶着洛勇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旧的长老袍,对着凌云溪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而坚硬的土地上。
一个最古老,也最隆重的,表示最高敬意的礼节。
随着他的动作。
“噗通!噗通!噗通!”
二长老,三长老……
洛璃,洛勇……
广场上的战士,树上的哨兵,石屋里探出头来的妇人……
成百上千的洛神部落族人,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
只有衣甲与地面碰撞的,沉闷而整齐的声响,汇成了一股无声的浪潮。
那是,一个在绝望深渊中挣扎了数百年,即将灭族的部落,对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神只,所能献上的,最卑微,也最虔诚的……信仰。
然而,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敬畏。
凌云溪只是抬了抬眼皮。
她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那个白玉盒子,递到还跪在地上的洛璃面前。
“你姐姐,还在等着。”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刚,只是顺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交易。
洛璃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承载着姐姐全部希望的盒子。
就在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凌云溪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凌云溪正抬着头,望着洛神部落上空那片蔚蓝的天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平衡被打破了。”
她轻声自语,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不是喜,不是悲。
而是一种,像是棋手,看到棋盘上出现了意料之外变数的……玩味。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