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像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公寓。
他已经忘记如何回答裴戈,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吹笙已经知道了。
现在每分每秒都像是凌迟,不知道死亡的镰刀什么时候会落下。
裴珏觉得呼吸困难,他把头死死埋进枕头里。
床品每日一换,吹笙离开一上午,上面的气味淡得可怜,裴珏张开嘴,发出沉闷的哽咽声,空气一寸寸减少,他在窒息边缘徘徊。
床头的小夜灯是吹笙喜欢的款式,她用细软的流苏编出一条又一条的小辫子。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满心期待一个和吹笙长得相似的小女孩,他会做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现在似乎一切都化作泡影。
裴珏猛地拉开床头的柜子,那张照片保存得很好,被仔细地夹在书页里,没有一点褶皱。
上面的青年看着身侧的女孩,温柔地笑着。
一页页密集的文字,在他眼前抽象出具体的画面,他窥见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两个倾心的人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裴珏看着照片,忽地,泪珠沿着眼眶一滴滴落下,只有喉咙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一只绝望的困兽,踽踽徘徊找不到出口。
可怜的男人。
裴珏哭完又把照片完好放回原位,连书的页数也分毫不差。
他抹干净所有崩溃的痕迹,只剩下风雨欲来的平静。
吹笙打开门的时候,他一如往常:“欢迎回家。”
裴珏系着围裙,还有温和的笑容,除了略显苍白的面孔,似乎与往常一样。
“裴珏。”吹笙指尖细细沿着他的面部轮廓,最后落在泛红的眼尾,那里遗留着一个小小的伤疤。
裴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像是天边而来的春雷,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潮湿雨季。
“我们谈谈好吗?”
裴珏眼前模糊,泪珠一颗一颗顺着眼睛流下,打湿吹笙的指腹。
他嘴里满是咸涩,嘶哑着喉咙:“……好。”
“你想去看看吗?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裴珏流着泪点头。
她的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打车需要三十分钟。
几十年的老小区,周边有小学和高中,在冰冷的钢铁丛林里,这里的人们还没丧失人情味。
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吹笙走进来时,有人立马认出她。
“是笙笙啊,好几年没看见你了,老婆子可想你了。”
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吹笙柔声拒绝他们的邀请,裴珏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他眼里有说不出的悲伤,这是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这是?”一位老人把目光放在裴珏身上。
裴珏张开的唇又紧闭,忽地,掌心多了温凉的触感。
吹吹牵住他的手,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又看,露出慈祥的笑,连连夸奖:“般配。般配。”
吹笙带着裴珏上楼,小区里都是以前的旧楼,不超过六层,自然没有电梯。
屋子层高极矮,裴珏在有些地方还需要低头。
锈迹斑斑的栏杆,他不敢相信吹笙以前就住在这里。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老旧的铁门前,斑驳开裂的铁皮,上面还有一层积灰。
吹笙在门边的花盆里找到钥匙,她离开时,已经把里面的石榴树栽种在小区的花坛里。
花盆里只剩下干枯野草。
没有阳光雨露,就连坚韧的野草也活不下去。
吹笙轻轻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蒙蒙的细尘。
裴珏看过去,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塞得满满当当,他注意到,一样的家具有两套。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
十几年前最普通的款式,上面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
他的心脏像是被手狠狠攥住,滞涩的呼吸,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房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吹笙找出一把积灰的凳子。
她准备弯下腰去擦,被裴珏拉住。
他抿唇:“我来。”
吹笙和他在一起后,家务由他全包全揽,现在也不能让她动手。
裴珏打水擦拭三遍才干净,“你先坐。”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流畅的小臂,准备打扫客厅其他地方。
吹笙垂眸时,温柔又缱绻,她静静看着这个男人,白皙干净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眼尾。
“你不是来打扫卫生的。”吹笙打开卧室房门:“真相就在里面。”
客厅外面还算能落脚,卧室里却是挤得满满当当,连床上都堆满了东西。
裴珏怔怔睁大眼睛。
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被人仔细用袋子装好。
吹笙掌心贴在相框上,照片上的男人还带着一点青涩,腼腆地看向镜头。
她的手沾上脏污的积灰,裴珏喉结重重滚动,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痛苦几乎将他溺毙。
客厅中的成对的家具有了解释。
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叶惟的影子。
吹笙缓缓抬起眼,眼底恰似一汪泛起涟漪的深潭,波澜一圈圈漾开,层层蔓延。
她温柔的眼瞳带着浅淡的怅然与疏离。
那目光更如无形的绳索,一圈圈缠上裴珏的脖颈,寸寸掠夺着他所有的呼吸。
她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
吹笙与叶惟相识在初夏,那时候叶惟还能自如行走,只是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看起来与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
他不去上学,校园对于他来说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如果他心脏病发能不能及时抢救。
罗佩珊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只是任何母亲都不能忍受失去孩子的风险,叶惟在家里自学大学知识。
罗佩珊可怜对门孤单的女孩,平时多有照拂,如童话故事美好的开场一般。
青梅竹马,一往情深。
叶惟知道自己活不久,也不准备耽误吹笙,从未将心意说出口。
吹笙高三那一年,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几次下病危通知书,一直没有合适的心源。
心口的钝痛无休止地撕扯,同时伴随呼吸衰竭和全身水肿,叶惟无数次看到镜子里丑陋的男人。
不堪重负。
叶惟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再陪吹笙一程,他的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灰,病痛磨碎了他所有生机。
——死亡。
是他的解脱,也是罗佩珊的解脱......还有叶惟的私心。
他也不愿再让吹笙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意外总是先来一步。
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年盛夏,叶惟死亡。
两年后,罗佩珊因肺癌去世,房租到期,吹笙从京市赶回。
她熟悉的两个人都已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她把所有东西都搬到自己的房子里。
旧房子里住进新的人,海城再没眷念的人。
此后一年,她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