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戈打开门的时候,脚边踢倒几个酒瓶,骨碌碌滚向墙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蚀的味道。
他皱着眉,猛地一下拉开窗帘。
阳光轰然涌进来。
像阴沟里的老鼠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墙角的男人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裴戈眼底没半分怜悯。
“死了没?”
他抬脚踢了踢裴珏的小腿,然后毫不在意地在床边坐下。他也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轮廓反而清晰深刻,透出几分颓靡的俊美。
裴珏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太久没说话,喉咙像含着刀片,他嘶哑着嗓音:“来看我笑话?看够了可以滚了。”
裴戈低低地笑。
阳光洒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语气戏谑。
“笑话?”
他指尖点了点下颚,做出思索状,然后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恶意昭然:“海市谁不知道这个笑话?”
裴珏垂着脸,看不清神色,眼底没了光,只剩一片沉寂。
“不关你的事。”
“怎么说你也算裴家的门面,”裴戈往后一靠,长睫垂落,神情冷淡又慵懒:“背地里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笑话我。说起来,也是受你牵连。”
“你觉得......笙笙会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吗?”
裴珏猛地抬头。
皮肤是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戾气翻涌,像是踩中尾巴的猫。
“那不是你能叫的名字,你算什么东西?”
裴戈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瞬间敛去。他沉下脸,唇角却勾起嘲讽的弧度。
“那你又算什么?”
他把手机怼到裴珏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背景是医院的白墙,恬静的女人望着镜头,而她身旁的男人望着她,眉眼间是肆意的的笑,像一幅温柔的画。
裴珏这段时间浑浑噩噩,下意识封闭了所有外界消息,此刻被人撕开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血淋淋的现实就这样砸在脸上。
他怔怔地睁大眼,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无助地滑到地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泪珠一颗接一颗,沿着消瘦的脸颊滚落。
心口像被人生生撕裂。疼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裴戈只是冷眼看着,不悲不喜。
他不知道自己和裴珏谁更可怜,一个从没得到过,另一个得到过,又失去。
他慢慢收回手机,嗤笑一声。
“你再颓废下去,怕是要直接去参加人家的婚礼了。”
叶隽不是善茬,他手里握着最大的筹码——那张最像叶惟的脸。
裴戈低头,看着脚边像一摊烂泥的男人。
他勾起唇角,蹲下身,与裴珏平视,语气里带着蛊惑。
“结盟吧。”他脸上浮现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渴望,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让叶隽消失。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叶惟的影子。”
一字一句钻进裴珏耳朵里。
“她总要选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叶绍庭……裴珏,你赌不赌?”
昏暗沉郁的房间,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腐朽衰败的人,死死攥住那点微茫的希望。
许久。
裴戈得到想要的答案。
*
海市日新月异。吹笙住了多年的老小区,忽然说要拆迁了。没有一点风声,只给几天时间让住户搬离。
丰厚的拆迁费,三个月的租房补偿金,砸得人头晕目眩。
吹笙走进小区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亭子里,十几个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打牌,时不时传出惬意的笑声。
拆迁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小区的年头久,没有电梯,腿脚不好的老年人上下楼不方便,儿女又大多在外地工作,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一位老人抬头,看见吹笙,脸上笑开了花。
“笙笙回来了啊——”
话说到一半,忽然梗在喉咙里,她一脸见鬼地看向吹笙身后,咽了口口水。
“现在还是白天......阿弥陀佛。”
叶隽探出头,他生得清俊,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奶奶,我是叶惟的双胞胎弟弟。”
老人一愣,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真以为大白天撞鬼了,她还去参加过叶惟的葬礼。
“我没听佩珊提过,她还有一个儿子啊?”
叶隽脸上那抹笑,有一瞬间的僵硬。
手里忽然一暖。
吹笙握住他的手,神色如常,对老人说:“奶奶,我们先回去收拾东西,有空再陪您慢慢聊。”
“好好,没多少时间了,过几天工程队就来测量......”老人笑着摆手,“这几天有空来奶奶家吃饭啊。”
吹笙道了谢,牵着叶隽走进单元楼。
老人挠挠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
喔喔,想起来......笙笙上次带着来的男娃子,不是这个,名字叫啥她记不清了。
倒是模样都长得不赖,这些男娃子有福气。
“以前住这里?”
叶隽掀开沙发上盖的白布。时间太久,底下那张鹅黄色的布艺沙发褪色得厉害,再也看不出从前的鲜亮。
“嗯。”吹笙点头,指腹轻轻抚摸布料上的纹路。有些画面明明早已远去,却在某个瞬间翻涌上来。
“住了九年。”
几乎占据人生的十分之一。
叶隽眸色暗了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搅成一团,他忽地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目光环视四周。
这里的布置,大部分不属于吹笙。
老式制氧机、电子血压计......
叶惟的东西,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就连罗佩珊的私人物品,也少得可怜。
不远处的橱柜上,放着一张合照,照片里的吹笙还带着点青涩,她左边是罗佩珊。
显露出老态的女人瘦得可怜,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背面写着时间,叶隽算了算,那一年,叶惟已经进入心脏病终末期。
叶隽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稳稳当当把照片放原位。
“挺辛苦的。”
无依无靠的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辛苦熬过那么多年,最后只留下这一堆破铜烂铁。
叶隽觉得,真该歌颂一下他们母子间的真情。
吹笙站在他身边,能看清他抿紧的唇线。隔着一层尖锐的刺,她仿佛看见一个可怜又倔强的孩子。
她握住他的指节,说:“去看看别的。”
叶隽想说不感兴趣,可拗不过她,只得任由她牵着走。
房子小得可怜,还保留着她小时候的物品,小小的发圈、书包、褪色的运动鞋......叶隽有种在逛博物馆的感觉。
只不过,博物馆里的东西,只关于一个人。
他拿起一件初中校服,洗得很干净,袖口处有磨损痕迹,他语调拖得老长,带着点故意的轻佻。
“妹妹那时候好小啊。”
有点可惜,算起来吹笙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去国外读大学。
叶隽的目光落到吹笙毛茸茸的发顶上,小时候肯定更可爱。
他把校服放回去,底下露出一堆魔方。大大小小,不同阶数,整整齐齐码着,还没拆封。
他拿起一个三阶的,有点印象,老牌子了,现在估计厂都倒闭了。
“妹妹小时候的玩具?”他让魔方在指尖灵巧地打转。
吹笙目光沉沉,注视着他手里的魔方。沉默了几秒,点头。
叶隽觉得没趣,才放原位。
两个人把房子的角角落落都逛了一遍。
叶隽问:“东西不少,准备搬哪儿去?”
“租个房子,或者买一套。”
叶隽单手撑着下颚,笑意盈盈,眼底有光在闪,像只算计的狐狸。
“不用麻烦,我在海市正好有套别墅,一直空着,总不能让外人赚了这个钱,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