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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1章 父亲
    墨提斯从记忆的深海中浮出,像溺水者挣扎着冲破水面。

    他跪倒在地,手掌撑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光束中飞舞,有几片落在他的蓝发上,沾在他颤抖的睫毛上。他的研究服——那件总是保持整洁的白衣——现在沾满了污渍和灰尘,袖口在摔倒时撕裂了一角。

    拉斐尔闲适地坐在一张倒置的金属箱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他的姿态轻松得像在观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只有那双藏在白色手套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透露出某种克制的紧绷。

    “怎么是你最后醒的呀~”拉斐尔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惯有的、刻意为之的轻快,“我还以为我们的小天才永远游刃有余呢。”

    墨提斯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拉斐尔一眼。

    他只是慢慢地、几乎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拉斐尔从未见过的滞重。那不是物理上的疲惫——墨提斯的身体机能一向精准如仪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他刚扛着无形的重物跋涉了千里。

    然后他径直走向实验室另一端的陈列架。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第一次,拉斐尔注意到墨提斯的步伐失去了那种标志性的、精确到厘米的规律性。他的左脚微微拖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让拉斐尔眯起眼睛。

    陈列架上堆满了蒙尘的资料。这里是实验室最偏僻的角落,连家族的情报网都未曾详细记录。墨提斯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越过那些厚重的论文集、卷边的设计图、过期的实验记录——

    落在书架角落的一本笔记上。

    那本子没有编号,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边缘磨损得发白。它塞在两本厚重的论文集之间,只露出一角,像一片不愿完全沉入海底的残骸。

    墨提斯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拉斐尔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迟疑,那是墨提斯身上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犹豫”——然后抽出了那本笔记。

    灰尘在光束中扬起细小的漩涡。

    ---

    翻开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还是空白。

    第三页,有字了——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液体晕染开,墨迹扩散成模糊的云。

    第73次尝试。抑制剂的副作用太大了。他吐了一整晚,但晶体生长速度确实下降了18%。值得吗?我不知道。下次要提醒他不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尝试了…

    墨提斯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不是触摸,而是悬停,指尖距离纸面还有几毫米,仿佛那纸页是烧红的金属。他的呼吸——那种永远平稳得让人恼火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恒定、缓慢、如同倒计时。

    拉斐尔从金属箱上站起身,但没有靠近。他保持着距离,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紧紧盯着墨提斯的背影。他看到墨提斯的肩膀绷紧了,看到那件沾满灰尘的研究服下,脊椎的轮廓因为某种无声的紧绷而凸显。

    墨提斯快速翻到下一页。

    第89次。高烧40.1度。我差点以为要失去他了。但他挺过来了。晶体生长速度下降28%。还不够。远远不够。我只是想多陪他,可要是以他的身体做赌注…

    字迹在这里变得混乱,句子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拉得很长,像写作者突然失去了力气,或者勇气。

    下一页。

    今天他问我:你为什么哭?我答不出来。我该怎么解释?解释这种看见希望又知道希望终将破灭的感觉?解释这种明知是徒劳却停不下来的冲动?

    墨提斯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触碰那晕开的墨迹。那可能是泪水,可能是水,可能是别的什么。纸页已经脆了,触感粗糙,像风化的皮肤。

    他感觉到什么。

    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更模糊的东西,像远处传来的、听不清的低语,却在他的胸腔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他的心脏——那颗被设计得高效、稳定、理应不受情绪干扰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在肋骨后面撞出沉闷的疼痛。

    拉斐尔向前走了一步。“墨提斯?”

    没有回应。

    墨提斯继续翻页,动作变得急促,手指划过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今天莉亚又给了他一颗玻璃珠。他对着光看了很久。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气泡的排列模式。但那孩子其实是在分享她最珍贵的东西。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吗?

    玻璃珠。

    墨提斯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进口袋——那个他无数次无意识重复的动作,指尖寻找那颗冰凉的、光滑的、永远在身边的玻璃珠。

    却握了一个空。

    口袋是空的。

    那颗玻璃珠不在这里。它在哪里?在菲利克斯的实验室?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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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口袋里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笔记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在句号处晕开一大团,像一颗黑色的、沉甸甸的星球,坠落在纸面的宇宙里。

    下一页的字迹变得更潦草,笔画歪斜,几乎难以辨认,仿佛写作者的手在剧烈颤抖。

    马库尔,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骂我?说我疯了?说我为了一个理论毁了一个生命?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继续向前。哪怕前面是深渊。

    “深渊”两个字写得又深又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背。

    墨提斯快速翻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虚弱,笔画发抖,字母大小不一,行距时宽时窄,像写作者的视力或控制力正在迅速流失。

    矿石热扩散到肺部了。呼吸开始困难。时间不多了。

    最后的方案:模因病毒。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世界。即使那是个谎言。

    菲利克斯,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还是死了。带他走吧。删掉那些记忆。那些记忆太沉重了,不该让他背着。

    但请让他活下去。

    作为墨提斯,活下去。

    最后一行字,几乎只是划在纸上的痕迹,轻得像是叹息,又重得像是墓碑:

    对不起。

    还有

    谢谢

    墨提斯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笔记。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小震颤。

    他不动,不说话,不呼吸。

    仿佛如果保持绝对的静止,时间就会倒流,纸上的字迹就会消失,这一切就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醒来时他还会是那个没有过去、只有数据和任务的墨提斯。

    他的身边忆质在疯狂的流转,再不离开会被淹没,逃脱虽然这对他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也很危险。

    拉斐尔终于走了过来,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拉斐尔的目光从墨提斯僵硬的背影,移到他手中那本敞开的笔记,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他的表情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停顿了一下。

    “他是你的什么人?”

    墨提斯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最后那行“谢谢”。那两个字写得很小心,比前面的任何字都要工整,像是写作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想要把这份心意写得清晰、明白、不容误解。

    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存在过?谢谢努力过?谢谢在绝望中依然试图给出一个“能活下去的世界”?

    还是谢谢……最终,还是放手了?

    墨提斯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他的大脑应该迅速分析所有数据,建立逻辑链,得出结论。但他的处理器此刻一片嘈杂的空白,像收不到信号的屏幕,只有雪花和噪音。

    他感觉到的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口袋。

    和胸腔里那个越来越响的、空洞的回响。

    拉斐尔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莫名真实,褪去了所有刻意为之的轻佻。

    “我们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这里的忆质浓度在上升,再待下去,你会被更多记忆碎片淹没。”

    墨提斯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合上笔记,仿佛合上一具棺盖。他的手指抚过深蓝色的皮革封面,抚过那些磨损得发白的边缘。

    然后他转过身。

    拉斐尔看到了他的脸。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此刻像破碎的镜面,映出千万片凌乱的光。没有眼泪——墨提斯似乎没有流泪的功能。但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崩塌了,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坚固的、理性至上的框架,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拉斐尔伸出手——一个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姿势。“把笔记给我。这不是你该带着的东西。”

    墨提斯却将笔记抱在了胸前。

    一个本能的、防御性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紧抱着笔记的手臂,仿佛那手臂不属于他。

    拉斐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墨提斯几秒,然后收回手,点了点头。

    “随你。”他说,转身走向门口,“但跟紧了。我不负责把你从记忆流沙里捞第二次。我的调律可是差的一批。”

    墨提斯跟着他。

    他抱着那本笔记,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又即将再次失去的器官。他的脚步依然有些不稳,但比刚才好了一些。灰尘在他身后扬起,又缓缓落下。

    走出实验室门前,他最后一次回头。

    陈列架静静地立在阴影里,那个原本塞着笔记的空隙,现在只是一个黑暗的小洞,像被拔掉牙齿后留下的牙床。

    他转回头,踏入走廊。

    拉斐尔在前面走着,白色的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中成为唯一的指引。墨提斯跟着那点白色,一步一步,离开这个装满碎片的地方。

    他怀里的笔记很轻。

    又很重。

    重得他几乎要再次跪倒。

    但他没有。

    他只是走着,抱着那些潦草的、晕开的、颤抖的字迹,抱着那声听不见的“对不起”和“谢谢”,抱着那个空荡荡的口袋,和口袋里永远缺失的一颗玻璃珠。

    深海依然在下方。

    但他已经学会了在深渊边缘行走。

    即使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残骸上。

    “父亲。”

    “什么?”

    “他是我的父亲。”墨提斯的声音带上了罕见的颤抖,或者说泣音。

    啪嗒——

    是泪水滴落,裹挟万千灰尘的声音。

    这便是艾利欧承诺给他的,最初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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