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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天:您究竟是何种模样?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砂金听见拉斐尔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砂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余光里是拉斐尔靠在电梯壁上的侧影——风衣领子竖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只粉金色外圈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楼层到了。门开了。

    拉斐尔先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砂金跟在后面,看着他推开房门、插卡取电、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向了阳台。

    海风从敞开的门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湿气。拉斐尔双手撑着栏杆,微微低着头,像是想把自己融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房间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砂金脚边。

    砂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走过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偏远星球上,先生也常常这样站在窗前。不是阳台,是那种连纱窗都没有的、破旧的木框窗。先生站在那里,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刚蒙蒙亮。砂金假装睡着了,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先生的背影,看着窗外的月光把他那头象牙色的头发染成银白。

    那时候砂金想的是:先生在看什么?先生在想什么?先生为什么不睡觉?

    后来砂金长大了,才知道那些夜晚里,先生几乎从没睡过。

    “先生。”砂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海风送过去。

    拉斐尔没有回头。

    “您该吃药了。”砂金说,从行李箱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晃了晃,里面的药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去配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一些帮助睡眠的常规药物。他知道先生不会主动吃,所以他带了,并且打算每一次都亲手递到他面前。

    拉斐尔终于转过身,从阳台走回来。他经过砂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那瓶药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没到眼底,只是礼貌性的、敷衍的、像是在说“你费心了”的姿态。

    “放着吧。”他说,然后走进了浴室。

    砂金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把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又在旁边放了一杯温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水声停了。

    拉斐尔走出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和水,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不吃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还要早起,吃了药反而起不来。”

    砂金张了张嘴,想说“您不吃药根本睡不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先生说的是实情——那些助眠的药物确实会让人昏沉,而明天早上的行动需要绝对的清醒。

    但他也知道,先生说的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拉斐尔不想在砂金面前入睡。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被看见。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噩梦惊醒时睁大的眼睛,那些因为彻夜未眠而泛红的眼眶——拉斐尔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这些,尤其是砂金。

    “那您躺一会儿。”砂金说,“闭目养神也好。”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靠在了床头。他没有躺下,而是半坐着,膝盖微微曲起,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精致的、被陈列在博物馆里的人偶。

    砂金关了顶灯,只留了浴室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和拉斐尔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海浪声从阳台涌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呼吸。砂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却明显不是睡眠状态的呼吸声。

    他知道先生没有睡。

    “先生。”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拉斐尔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回应了,像是根本没有在尝试入睡。

    “下午在巷子里……”砂金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您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沉默。

    海浪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在想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尾巴有没有看清。”拉斐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砂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味。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拉斐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然还能想什么?”

    砂金没有回答。他翻过身,侧躺着,看着拉斐尔在黑暗中的侧脸。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此刻是闭着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占用太多的空气。

    砂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忘记了。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不,不是“认识”,是“被救”和“救人”的关系。拉斐尔把他从马库林的铁笼里带出来,带到一个陌生的、干净的、没有血腥味的地方。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拉斐尔破天荒地没有坐在窗前发呆,而是坐在了他旁边的地上,和他一起看窗外的月亮。

    那颗星球的月亮是红色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先生。”砂金的声音把拉斐尔从那个遥远的夜晚拉了回来。

    “嗯。”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月亮吗?”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呼吸依旧是平稳的,但砂金知道他没有睡着。

    “那颗星球的月亮是红色的。”砂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您说那是因为大气层里有某种矿物质,把光线折射成了红色。我当时听不懂,但我觉得您说的什么都对。”

    他顿了一下,看着拉斐尔在黑暗中的侧脸。

    “后来您走了。”砂金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您说的不一定都对。比如您说‘活着就有用’——您自己就不信这句话。您活着,但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用。”

    拉斐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砂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您觉得和您在一起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所以您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砂金的手指在被子

    “可是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愿意变得不幸?也许有人觉得,和您在一起的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房间里安静极了。

    海浪声在那一刻仿佛也退远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或深或浅的呼吸。

    拉斐尔睁开眼睛。

    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深海里的某种生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孤独地发光。他看着天花板,没有看砂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抿紧了。

    砂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翻过身,平躺着,和拉斐尔一起看着天花板。两个人在黑暗中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先生,”砂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早上,您真的不用去。”

    “我去。”拉斐尔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拉斐尔说,“倒是你,今晚别熬夜了。明天要早起。”

    砂金知道,先生又在转移话题。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会真的睡。明天早上的行动计划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可能的意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但他知道,先生说得对——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着眼睛躺着。

    至于先生睡不睡,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砂金想,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办法替先生做任何决定。先生要走的时候,他留不住。先生要回来的时候,他拦不了。先生要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一个累赘、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也改变不了。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可以留在先生身边。

    不管先生愿不愿意。

    不知过了多久,砂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走向阳台的方向。

    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先生又去看海了。不是喜欢海,是因为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有多痛苦,而是因为闭上眼睛之后,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就会涌上来。

    砂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海水气息的「永夜狂欢」。

    他想起下午在巷子里,先生的嘴唇贴上他嘴角的那个瞬间——那触感是凉的,软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刚刚喝过黑咖啡。

    那个吻持续了不到两秒。

    砂金在心里数过。一秒,两秒。然后先生退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走吧”。

    砂金知道那是演戏。

    他知道先生只是为了让后面那两条尾巴相信他们是真正的情侣。他知道先生对谁都可以这样——只要任务需要,只要剧本允许,只要那层“假面愚者”的面具还没有摘下。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想那个吻如果多持续一秒,先生会是什么反应。想如果他没有退开,而是伸手按住先生的后脑,加深那个吻,先生会不会露出那种真正的、不设防的表情。

    砂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他不会那么做。

    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先生不愿意的事,他永远不会做。

    阳台上的脚步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是玻璃门被轻轻拉上的声音。砂金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身边的床垫沉了沉,先生回来了。

    这一次,拉斐尔躺下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些。

    也许是他没有注意,也许是黑暗让他失去了距离感,也许是他太累了,累到忘记在他们之间留出那道半米的“安全距离”。

    砂金没有动。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背对着拉斐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那只手只是停留了片刻——大概只有一两秒,也许更短。然后它收了回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砂金咬住了下唇。

    他没有睁眼。他不敢睁眼。因为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抓住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脸上,再也不放开。

    他怕自己会问出那个藏在心里很多年的问题。

    先生,您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家人?是责任?是过去那个需要您保护的孩子?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砂金不知道答案。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的那只手,刚才落在他的头发上,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不是一个“家人”会有的触碰,也不是一个“责任”会有的温度。

    那是一个失眠的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偷偷地,确认另一个人还在身边。

    砂金睁开眼睛。

    窗外,海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天快亮了。

    他没有回头。他就那样背对着拉斐尔,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却明显不是睡眠状态的呼吸声,一直听到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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