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这颗名叫“翡翠之泪”的旅游星球,连下雨都下得很有商业气息——雨丝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显然是大气层里掺了什么人工添加剂,为了让游客的每一张照片都能直接上宣传册。
拉斐尔走下舷梯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眯了眯眼,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从港口方向吹来的、带着海水腥味的风。
“先生,这边。”砂金已经走到了出口处,回头朝他招手。他戴着那副琥珀色的太阳镜,镜片上倒映着港口来来往往的人流。游客、商贩、搬运工、几个穿着当地制服的安保人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拉斐尔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插进砂金的手臂弯里,整个人几乎是半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窝处,眯着眼看着前方的阳光。
“好晒。”他懒洋洋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清。
砂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他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拉斐尔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昨晚让你戴帽子,你说不用。”
“那顶帽子丑。”
“你自己挑的。”
“所以我最后没买。”拉斐尔抬起头,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直直地看进砂金的墨镜里,“你帮我挑一顶?”
砂金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拉斐尔风衣的兜帽翻起来,轻轻扣在他头上,又顺手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他耳后。
“先凑合用这个。”砂金说,“到了酒店再买。”
拉斐尔拽了拽兜帽的边缘,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弧度不大,却刚好够让砂金看见。
“走吧。”拉斐尔说,“再站下去,那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就要过来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砂金扫了一眼——确实,港口的安保人员已经朝他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他笑了笑,揽住拉斐尔的腰,两个人像任何一对来旅游的情侣一样,慢悠悠地朝出口走去。
港口外面停着一排等待接客的悬浮车。砂金挑了最前面那辆,打开车门让拉斐尔先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问去哪儿。
砂金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那是当地最贵的一家度假酒店,建在海边的悬崖上,据说每个房间都能看到日出。公司的差旅标准当然住不起这种地方——但砂金不是来出差的。这颗星球欠公司的钱已经拖了三个琥珀纪,利息滚得比本金还高,而那颗“不良资产”的心脏,就藏在酒店
司机启动了车子,悬浮车平稳地升空,汇入港口的车流。拉斐尔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纪念品商店的招牌上印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图案,有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一个卖烤串的小贩正用扇子扇着炭火,烟雾在阳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
“像不像我们以前住过的那颗星球?”砂金忽然开口。
拉斐尔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砂金说的是哪一颗——那颗连名字都没有的、被矿业公司废弃的、连干净饮水都稀缺的偏远星球。那里的街道也是这样的,狭窄、拥挤、充满廉价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笑声。只是那里的阳光比这里毒辣得多,空气里永远飘着矿渣的味道,而不是海水的咸腥。
“不像。”拉斐尔说,“那里没有海。而且那里没有这么贵的冰淇淋店。”他指了指窗外一家门面装潢得像宫殿一样的甜品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造型夸张的彩色甜筒。
砂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先生想吃吗?”
“不吃。”拉斐尔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甜的。”
砂金没有再说什么。他当然记得。先生不吃任何甜品,一口都不吃。不是不喜欢,是“不吃”。就像有些人天生对某种食物过敏一样,拉斐尔对“甜”这个字有着近乎生理性的排斥。砂金曾经见过有人硬塞给拉斐尔一块手工巧克力,拉斐尔接过来,微笑着道谢,然后在对方转身的瞬间,那块巧克力就精准地落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从那以后,砂金再也没有在拉斐尔面前提过任何甜的东西。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沿海的公路。右侧是陡峭的悬崖,左侧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阳光在海浪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酒店就在公路的尽头,三栋白色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嵌在悬崖上,每一栋都有巨大的落地窗和面朝大海的阳台。
前台办理入住的是一个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看到他们的预订信息后,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
“两位的套房在顶层,海景视野非常好。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前台。”她把房卡推过来,又补充了一句,“酒店的特色餐厅晚上有烛光晚餐套餐,很多情侣都会预订,需要我帮两位安排吗?”
砂金看了拉斐尔一眼。拉斐尔正低头看手机,一副“你决定就好”的随意模样。
“安排吧。”砂金说,“靠窗的位置。”
前台姑娘的笑容又甜了几分,飞快地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然后双手把房卡递过来。砂金接过房卡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拉斐尔的手背。他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不到半秒,然后他自然地翻过手掌,把拉斐尔的手整个握住了。
拉斐尔抬起头。
砂金没有看他,正低头研究房卡上的楼层数字,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份财报。但他的手指在拉斐尔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握得不算紧,却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拉斐尔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任由他握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拉斐尔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缓缓跳动。砂金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握着拉斐尔的——从大堂到电梯,从电梯到走廊,一直没松开。
“砂金。”拉斐尔忽然开口。
“嗯?”
“你手心出汗了。”
砂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他偏过头,看着拉斐尔,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计算好的笑,而是某种更私人的、只在这个瞬间、只对这个人展露的东西。
“先生,”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您知道这不是因为紧张。”
拉斐尔歪了一下头,兜帽滑下来,露出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他看着砂金,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演戏时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更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纵容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电梯门开了。
砂金深吸一口气,拉着拉斐尔走出电梯,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刷卡开门,推门进去,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里的灯依次亮起,落地窗的电动窗帘缓缓拉开,一整片蔚蓝的海面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拉斐尔走到窗边,拉开玻璃门,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涌进来,吹得他风衣下摆轻轻飘动。砂金把行李箱放到衣帽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拉斐尔正靠在阳台栏杆上,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先生,我们该对一下下午的行程了。”砂金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地图,摊开在茶几上,“线人两点在码头区的鱼市碰头。接头暗号是——”
“‘今天的鲭鱼新鲜吗?’”拉斐尔头也没回,“‘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比您昨晚梦到的还鲜活。’”
“您记性真好。”砂金走过来,把地图上的一个点圈出来,“鱼市在这个位置,人流量很大,适合隐蔽接触。但缺点是出口太多,如果对方有问题,我们可能会被包抄。”
“所以才要两个人。”拉斐尔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个人接头,一个人盯场。谁接头?”
“我来。”砂金说,“您负责盯场。万一有情况,您在外面比在里面更有用。”
拉斐尔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那情侣人设呢?”他问,“两个大男人去逛鱼市,不买海鲜光接头,会不会太突兀了?”
砂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酒店的宣传单,翻到餐厅那一页。
“酒店餐厅的招牌菜是海鲜拼盘。”他说,“我们可以说想去鱼市买点新鲜的海产,让厨房帮忙加工。很多酒店都有这个服务,不奇怪。”
“聪明。”拉斐尔赞许地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两个大男人一起逛鱼市,还一起回酒店吃烛光晚餐,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砂金抬头看他。
拉斐尔从阳台上走回来,走到砂金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枚别着的胸针取下来,别到了自己外套的翻领上。那是一枚很小的、不太起眼的金色徽章,上面刻着公司的标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这样,”拉斐尔歪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看起来就像你送我定情信物了。”
砂金看着他翻领上那枚金色徽章,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生,那不是定情信物。”
“我知道。”
“那是定位器。”
“我也知道。”拉斐尔拍了拍那枚徽章,笑得眉眼弯弯,“所以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多浪漫。”
砂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拉斐尔那双在阳光下泛着浅金和粉色的三重瞳,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人心跳加速。
“走吧。”拉斐尔从他身边走过去,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划过,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像羽毛拂过皮肤的触感,“早点去,早点回来。我还想吃那个烛光晚餐呢。”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拉斐尔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他的风衣下摆垂下来,露出那对蓝色袖扣——砂金送的。领口别着那枚金色徽章——砂金的。
砂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先生。”他叫了一声。
拉斐尔直起身,回头看他。
砂金走过去,走到拉斐尔面前,伸手把他风衣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捻掉。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停在了拉斐尔的肩头,拇指隔着衣料,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了一下。
“您今天,”砂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好看。”
拉斐尔看着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接话。他只是那样看着砂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砂金墨镜往上一推,推到他的头顶。
砂金的眼睛露出来了。
紫蓝色的三重瞳,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像三枚叠在一起的宝石,每一层都折射着不同的光。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个人的倒影。
“你也是。”拉斐尔说。
砂金知道先生可能只是在演戏,在维持“情侣”的人设,在让自己习惯这种亲密。但他也知道,先生从来不会在没必要的事情上说谎。
如果他觉得不好看,他会说“还行”。如果他觉得丑,他会说“换一件”。如果他不愿意说,他会直接沉默。
“你也是”——这是拉斐尔的真话。
砂金低下头,额头抵在拉斐尔的肩窝处,停了两秒。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重新戴上。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再磨蹭下去,鱼市就收摊了。”
鱼市在码头区的东侧,是一片由铁皮棚子和塑料布搭成的临时建筑。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洗鱼留下的水和冰碴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混着鱼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砂金穿着那身浅色的休闲西装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那身打扮和这里的画风实在不太搭——像一只误入了菜市场的孔雀,每一根羽毛都在发光。
拉斐尔走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低头看着手机,假装是一个对海鲜不感兴趣、只是陪朋友来逛的普通游客。但他的手——从走进鱼市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搭在砂金的后腰上,那种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任何看到他们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正在度假的情侣,其中一个对海鲜不太感兴趣,但愿意陪另一个来逛。
砂金在一个卖石斑鱼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冰面上那条还睁着眼睛的鱼。
“今天的鲭鱼新鲜吗?”他问,声音不大不小。
鱼贩是个中年男人,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鳞。他抬头看了砂金一眼,又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鱼。
“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比您昨晚梦到的还鲜活。”
砂金的手指在鱼身上顿了一下。
“那给我来两条。”他说,“帮我处理好,我要带走。”
鱼贩点点头,从冰面上拿起两条鱼,动作麻利地刮鳞、开膛、去内脏。砂金在旁边等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的人群。拉斐尔站在不远处的干货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包干贝,正和摊主讨价还价。他的声音不大,但砂金能听见每一个字——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表示“周围安全,没有尾巴”。
鱼贩把处理好的鱼装进塑料袋,递给砂金。
“您要的鱼。”他说,然后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念台词,“目标每周三晚上会去悬崖酒吧,单独一人,坐最里面的卡座。他身边有两个保镖,都是命途行者,水平不低。酒吧的监控覆盖所有出入口,但后厨的通风管道有个死角。”
砂金接过塑料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递过去。
“不用找了。”他说,声音正常得像在买鱼。
鱼贩接过钱,低头数了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零钱递回来。
“找您的。”他说,“欢迎下次光临。”
砂金接过零钱的时候,感觉到手指间多了一片薄薄的、硬硬的东西。他没有低头看,随手塞进了口袋。拉斐尔也从干货摊位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干贝,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砍价成功的家庭主妇。
“买到了?”砂金问。
“买到了。”拉斐尔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比酒店便宜一半,回去泡发一下,晚上让厨房炖个汤。”
两个人并肩走出鱼市,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对来旅游的、买了海鲜准备回酒店加餐的普通情侣。砂金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拉斐尔的腰侧,拉斐尔的手也很自然地插在砂金的手臂弯里。
走到鱼市出口的时候,拉斐尔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砂金的耳朵。
“两个尾巴。”他说,声音轻得只有砂金能听见,“从我们进鱼市就跟上了,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戴棒球帽。”
“看到了。”砂金的声音同样轻,“让他们跟。”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工艺品的、卖冰淇淋的。拉斐尔在一个卖甜筒的摊位前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然后移开了目光。砂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砂金没有问他要不要吃。他直接走过去,从摊位上拿起一瓶矿泉水,付了钱,拧开盖子递给拉斐尔。
“渴了吧。”他说。
拉斐尔接过水喝了一口,看了砂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的满足。砂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先生知道他还记得。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两条尾巴还在,穿灰色夹克的那个落后他们大约三十步,戴棒球帽的那个在对面的街道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若即若离。
砂金在一个卖围巾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条深色的丝巾,在拉斐尔脖子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适合您。”他说。
“你上次送我的袖扣也是蓝色的。”拉斐尔低头看了看那条丝巾,“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蓝色?”
“不是我喜欢蓝色。”砂金把丝巾叠好,递给摊主示意包起来,“是蓝色适合您。蓝色衬您的肤色,衬您的头发,衬您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拉斐尔。
“衬您的眼睛。”他说,“虽然您的眼睛不是蓝色的。”
拉斐尔歪了歪头。
砂金付了钱,接过包好的丝巾,然后很自然地把那条丝巾系在拉斐尔的脖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系好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双手捧着拉斐尔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拉斐尔没有躲。
他就那样被砂金捧着脸,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隔着墨镜看着那双紫蓝色的眼睛。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先生。”砂金的声音很轻。
“嗯。”
“后面那两个尾巴,还在看。”
“我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们看点……更真实的?”
拉斐尔眯了眯眼。他看着砂金——看着那双墨镜后面藏不住的、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那根紧紧绷着的下颌线,看着那双捧着自己脸的手指尖不可察觉的颤抖。
“你确定?”拉斐尔问。
砂金咽了一下。
“确定。”
拉斐尔伸手,摘下砂金的墨镜。砂金的眼睛露出来了——紫蓝色的三重瞳,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大堆拉斐尔看不太懂的、滚烫的东西。
拉斐尔踮起脚尖。
他的嘴唇贴上砂金的嘴角——不是正中间,而是偏左一点,像是精准地计算过的角度。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它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大概只有两秒——够让后面那两条尾巴看清,够让路过的行人发出善意的窃笑,也够让砂金的脑子彻底短路。
然后拉斐尔退开了。
他把砂金的墨镜重新戴回去,拍了拍他的脸颊。
“走吧。”他说,“再站下去,那个卖围巾的老板就要以为我们吵架了。”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拉斐尔转身走远的背影。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捧着拉斐尔脸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定格了。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甜蜜,有认命,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快步追上去,在拉斐尔身边走稳了。
“先生。”他说。
“嗯?”
“您刚才亲偏了。”
拉斐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吗?”他说,“你教我,倒也不错。”
砂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好。”
那两条尾巴在跟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在一个岔路口消失了。因为在某个转角处,砂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拉斐尔正好撞进他怀里。砂金低下头,在拉斐尔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抬头看向那两个尾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甜蜜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那笑容太真了,真到那两条尾巴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踪一对普通情侣,悻悻地离开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海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桶颜料。
拉斐尔把买来的鱼和干贝送到厨房,叮嘱了几句关于加工的要求,然后回到房间换衣服。晚餐定在七点半,餐厅在酒店三楼,靠窗的位置,面朝大海。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砂金送的那对蓝色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脖子上那条新买的深蓝色丝巾配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特意搭配过的一套。
砂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遮住锁骨。他看了一眼拉斐尔,然后走到衣帽间里拿出一条领带。
“先生,过来一下。”他说。
拉斐尔走过去。
砂金把领带绕过他的衣领,手指熟练地打结、收紧、调整。拉斐尔低下头,看着那双正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好了。”砂金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先生穿什么都好看。”
“你也是。”拉斐尔说。
砂金笑了一下,走到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衣领。拉斐尔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餐厅的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烛光摇曳,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拉斐尔和砂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整片暗蓝色的海面,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夜色吞没。他们点的菜已经上来了——海鲜拼盘、奶油蘑菇汤、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以及厨房帮忙加工的清蒸石斑鱼。
“味道不错。”砂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新鲜。”
“毕竟是今天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拉斐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先生。”砂金忽然开口。
“嗯?”
“下午的事……对不起。”
拉斐尔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事?”他问,语气平淡。
“我让您在巷子里……”砂金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亲我。”
拉斐尔放下勺子,看着砂金。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映着小小的、摇曳的火焰。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那是任务需要。”
砂金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只是任务需要吗?”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砂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砂金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用食指在砂金的掌心里画了一条线——从生命线到感情线,不轻不重,刚好够砂金感受到那股温热的触感。
“你觉得呢?”拉斐尔问。
砂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条看不见的线,忽然握紧了手,把拉斐尔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觉得,”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止。”
拉斐尔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被砂金握着,坐在烛光摇曳的餐厅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桌上是已经凉了一半的菜。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砂金松开手,拿起筷子,给拉斐尔夹了一块鱼肉。
“先生,再不吃就凉了。”
“嗯。”
拉斐尔端起碗,安静地吃着。砂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呼吸。天边的最后一丝光已经消失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砂金。”拉斐尔放下筷子。
“嗯?”
“明天早上,八点,泳池。”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戴泳镜。”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们都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们要去看的不是日出,不是泳池,而是从悬崖酒吧后门走出来的那个人。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烛光晚餐桌上,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喝完了碗里的汤,砂金吃完了盘里的牛排,他们一起站起来,并肩走出餐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拉斐尔忽然伸手,把砂金脖子上的领带拉了一下。
“歪了。”他说。
砂金低头看着那只正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忽然握住了它。
“先生。”
“嗯?”
“下次,”砂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让我来。”
拉斐尔抬起头,看着他。电梯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镜面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电梯门打开了。砂金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