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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蓝色绮丽的光忽然出现在角落。
慢慢晕开,慢慢扩散,慢慢凝结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
我寻着那道光线靠近。
走廊的阴影从两侧退开,光在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泡泡。
它的表面光滑,上面的部分是融入夜色的透明,薄得像一层吹弹可破的膜,中间是蓝色,底下是接近粉色的像肉块一样的东西,质地模仿着肌肉的纤维走向,血管的纹理,脂肪的颗粒。
我伸出手,尝试去触碰沿边的存在。
指尖碰到那层膜的时候,软软的,冰冰的,像按在一块被放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肉上。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沾上,指尖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有。
那层膜在被触碰的地方凹陷了一小块,然后慢慢弹了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薇洛的画。
忽然我的肩膀被一拍。
我还在想那幅画的线条走向。一回头,塔利雅的脸凑了上来。
我再转头,凯亚已经走上前越过我,他的左臂从我的肩膀上方伸过来,搭在我的右肩上,袖口的布料蹭着我的脖子。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我的肩头,“我还以为你送完格蕾塔就顺势回去睡觉了呢。”
“送格蕾塔回寝室后,我沿着原路返回,突然看到一阵光,就来到了这里。”我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解释着。
塔利雅从我身侧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手指在蓝色泡泡的表面轻轻戳了一下。泡泡的表面凹陷了一小块,然后慢慢弹了回来,和他的手指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同样,他收手的时候,指尖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沾上。
“这是什么东西?”他把指尖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看看指甲缝,“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我蹲下来,拉开背包的拉链,把那叠画从夹层里抽出来。
纸张被风吹得卷起来,我把画递给他们,凯亚从我手中接过最上面那几幅,塔利雅接过了
凯亚皱着眉,把那几幅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啧……看来我是真的一点艺术细胞也没有啊。这些东西,我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个名堂来。”
借着火光翻了几幅画,塔利雅的笑意淡了些许,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很沉重呢。”
我站起来,伸手往蓝色泡泡的中间探去。
那层膜没有挡我,我的手指穿过去了,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
手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盯着这个蓝色圈圈,手指在里面动了一下,从那个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一阵说不清是凉还是暖的触感。
“要不……炸了这个。”我随口说。
凯亚揉了揉我的脑袋,动作随意得像在撸一只炸毛的猫:“困糊涂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你在这儿眯一会儿,我和塔利雅进去探探路,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可不是挑衅你,是合理分配战力。”
我都没想过挑衅他却直接说挑衅……?
“没事,一起进啊。”我把他的手从头顶拨开,把自己的头发从被他揉乱的鸡窝里拨出来。
那层膜我已经摸过了,进去了还能出来,至少手进去了还能出来。
“我不信我们能团灭。”
塔利雅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没有说什么。
在进去之前,我留下了字条。
凯亚很是欣赏我的严谨程度,又揉了揉我的头发。
就这样,三个人一起进入梦泡之中。
身体穿过那层膜的感觉,像从夏天的热空气走进了冷冻室。
但是没想到,进入里面,依旧在学院里面,依旧是黑夜,只不过雾气很重。
雾气从地面升起来,视线在雾里被压缩了,只能看到前方几步远的距离。
站在这片被雾气裹住的学院里,他收回远望的目光,侧过脸来对我说话,条理分明:“趁着天亮之前,在这里四处找找线索吧。”
“为什么是天亮之前?”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飘向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我们从外面进来,经过那条路的时候,你见过这个蓝色的东西吗?”
等我摇头,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视线收回来:“那就说明,这东西只会出现在特定的时间里,而且范围大概就在风息学院。”
“我也不确定,要是错过了离开的窗口,下一次还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凯亚蹲下来,手指在泥土路面上摸了一下。
“总之——”他的声音从雾气里飘过来,“先摸摸这里的底,一有不对劲,立刻撤。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
凯亚和塔利雅被一间教室吸引。
那间教室和其他教室不一样。别的教室的门都是关着的,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而那间教室的门是敞开着的。
教室里面,桌椅也被推翻了好几排,桌腿朝上,椅背朝下。
他们走进了教室。
我看了看周围。
这里无一例外,完全模仿风息学院的一切布局。
走廊的长度、教室的位置、楼梯的转角、墙壁上公告栏的钉子,每一样的尺寸都和记忆中等比例。
如果这是薇洛的画而诞生的世界,那她在画这些的时候,一定是把每一处角落都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
那么源头是在薇洛本人吗?
这世界画在了纸上,她本人是否也在这片被自己创造出来的领域里寻找着什么。
我看着凯亚他们靠近窗户旁边,我正打算也走进教室,刚踏入教室,余光就瞄到走廊尽头有一道影子。
我停下了脚步,没有轻易发出任何动静。
那道身影庞大,足有三四个正常成年人加起来的体型。他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我脚步放缓的同时速度加快,从慢走变成快走,几步就赶到了凯亚和塔利雅的身后。
我用两只手同时捂住他们的嘴。手掌贴着他们的下巴,手指扣住他们的脸颊。
眼神示意后,一把将他们往下按。
塔利雅困惑着照做。他的膝盖弯下去,身体蹲下去。
凯亚则是想都没想就十分配合,蹲下去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这个教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是有人在这里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架,桌椅乱七八糟的,没有一张是完好无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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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能够隐藏得及时,几乎无需任何掩体,蹲下就能被那些杂乱的东西挡住。
我们三个人的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目光从那些歪斜的桌腿、翻倒的椅背、散落的纸片之间穿过去,默默注视着靠近走廊的窗户旁边。
大概过了几十秒。
我听到了那个东西的呼吸声。
一个巨大的暂且称之为非人生物从窗前走过。
它的体型庞大得不像话,头几乎顶到了走廊的天花板。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东西,还在缓慢地起伏着,像一个正在消化什么的胃。
它穿着图书管理员的衣服。
但因为巨大的体型和不合适的衣服,衣服被撑得纽扣都绷开了,露出
身形像是一个巨大的胃,胃壁上那些凸起的纹路和挤压的褶皱在缓慢地蠕动着。
我想起了那些画。
薇洛画的那个东西,由千千万万个胃组成的身体。
茱德说过,这种生物会把在夜晚看到文字的人吃掉。
原谅我,我怎么可能会想到这样的物种会真的出现在眼前,否则我一定好好记笔记,把茱德的提醒一一记下来。
等那个巨大身影掠过,我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凯亚用眼神示意我。
塔利雅也默契地暂时没有发声。
我小心翼翼地把包里的画再度打开。
茱德没有告诉我消灭这些东西的办法。
<放把火吧。烧掉就好了。那种黏糊糊的东西,藤蔓绞不碎,勒也勒不烂,但火一舔就没了。虽说我真的很不想用火,但效果确实比我的藤蔓强。>
我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虽然知道只有自己能听见黛丝尼的声音,可是在寂静的夜晚,突兀一声,也是会让我吓得不轻啊。
凯亚见我脸色不太好,扶住我的肩膀。手指扣在肩胛骨的位置,他的眼神里有问号。
我摇摇头。
<我刚刚在睡觉呢,准确地说,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攒着,像冬天裹紧树皮那样缩在你的身体里。上次杀死那条恶龙,我的精力到现在都还没补回来呢,差得远。>
黛丝尼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继续说。
<我可以告诉你,附近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同类妖精的气息。反而有,嗯,深渊的力量。那种气味我闻了一百多年都忘不掉,像烧焦的皮肉和腐烂的树根混在一起。不过,我也有一百多年没和深渊魔物战斗过了,它们现在是什么路数,我不好说。>
<可能进化了吧。毕竟什么东西都会成长,这道理连树都懂。主角在进步,那跟主角作对的家伙,要是不跟着进步,早就被灭光了,对吧?这也是一种规则,自然界的规则,提瓦特的规则,所以深渊肯定也在变强。>
<你不要太紧张啦,那东西已经走了,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否则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时候和你碎碎念。>
<如果创造出这些东西的人是源头的话,那就是那个叫薇洛的小姑娘咯?她画的那些东西,一个个都活过来了,那她不就是这个世界的小小造物主吗?虽然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你不和我说话,我好寂寞。不过算啦,我理解,你身边还有两个大活人,你不能自言自语,不然他们会觉得你疯了。好吧,说正经的,你闻一闻那些画,越仔细越好,把味道吸进去,我能顺着气息找人。这鼻子闻了几百年的风霜雪雨,找人这种事,就算对方是死去的人,化成灰烬我也能沿着残存的味道摸过去。>
找到薇洛。
对啊。
黛丝尼的鼻子比我的好用多了。
我把画纸凑近了鼻子,努力嗅了嗅。
在凯亚和塔利雅诧异的眼神下,我闭上了眼睛,同时放大了嗅觉的感官。
在那里。
我往前走。
凯亚和塔利雅互相望了望,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决定跟上我的步伐。
越靠近追寻的真相时,浓雾就越来越重。
雾从白色变成了黑色,建筑物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只剩下轮廓,从只剩下轮廓变成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告诉他们。
“如果我们不小心分散,请一定记着我说的话。”
接着我把茱德之前告诉过我的提示大致说了一遍给他们听。
不能用眼睛看文字,心跳不能被没有心脏的东西听到,被发现时打乱自己的呼吸节奏,不能在满是嘴的脸的怪物面前回答撒谎。
塔利雅听完,沉默了片刻。
笔。能画出很多色彩的笔。
这是否也是一个线索呢?
后山突然出现的笔,突然的魔物躁动,突然的这一切非正常现象。
忽然——
<等等。>
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凯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低了几分,带着随时能切换到战斗状态的警觉,“……你闻到什么了?”
<我感受到了……两个女孩的气息。>
黛丝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我换了个方向,身体已经转向了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尽头的寝室门是关着的,我推开门。
目光扫了一圈屋内,在角落,看到了久违的两个身影。
她们缩在墙角,蜷成一团,黑兹尔的手紧紧抱着梅芙的腰,梅芙的手紧紧抓着黑兹尔的衣角,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缝隙。
塔利雅望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真难想象,这么危险的东西,竟然是从一个十岁小姑娘的笔底下跑出来的。”
“是我。”
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们平齐。
她们依旧不敢抬头。
“我是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