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筏漂在海面上。
美猴王撑着竹竿,穗安站在它身后。没走多远,一个浪头拍在竹筏上,浪退下去的时候,穗安就不见了。
美猴王回头,身后空了。
“穗安?”没有回答。
海面平平的,风轻轻的,什么都没有。
它趴在竹筏边上,往水里看,水清清的,只有鱼在游。
“穗安!”
没有人应,它站在竹筏上,四处张望。天是空的,海是空的,四面八方都是空的。
它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
很久以后,它抓起竹竿,用力撑了一下。它要去找神仙,去学长生。学会了,回去,让猴子们都不死,然后去找穗安。
它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它觉得,找得到。
穗安眨了眨眼。浪头打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人拎起来,又轻轻放下。
眼前是灵山,金色的台阶,菩提树,远处的钟声。
她站在山门前,僧袍是干的,鞋是干的,好像刚才那片海只是一个梦。
她抬头看,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上去。
大雷音寺。
诸佛菩萨都在,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菩萨,按序而坐。
金光满殿,瑞气千条。
如来坐在莲台上,眼睛半睁半闭。
穗安走到自己的位置,观音身侧,坐下。
如来的声音从莲台上落下来,“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有一块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今日迸裂,产一石猴。”
“此猴天生灵慧,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此事,诸位怎么看?”
没人说话。
如来看了穗安一眼。“金蝉子,你从东土来,可曾见过那猴子?”
穗安站起来。“见过。”她停了一下,“那猴子天生灵慧,赤子之心。”
殿中有几位罗汉微微点头。
“赤子之心,善。”
观音道:“天庭对那猴子,如何态度?”
如来说:“玉帝言,‘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他顿了顿,“但时刻关注,连师父,都给准备好了。”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菩萨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罗汉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好苗子,又要落到道家、天庭手里了。”
另一个罗汉接道:“我佛门势弱。东胜神州是天庭和道门的,北俱芦洲是妖族的。我西牛贺洲——”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西牛贺洲妖王横行,各自为政,佛门在这里能站住脚,但远远谈不上“掌控”。
“只有南瞻部洲,”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很好的传经地。”
如来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又收回来。殿中沉默了。
南瞻部洲,那是人的地方,人最多,最苦,最需要度。
也是最肥的一块田。
南瞻部洲的信众多了,香火旺了,愿力足了,反哺西天极乐净土。
有了这些,才能收拾那些背景杂乱的妖王,才能真正把西牛贺洲攥在手心里。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只是没人说破。
如来道:“我准备策划一次西天取经。让佛经传道东土,度化众生。诸位觉得如何?”
“善。”诸佛菩萨齐声。
穗安坐在观音身侧,没有说话。
一个罗汉开口:“要找个神通广大的。沿途妖孽横行,没点本事,走不到西天。”
一个菩萨接道:“要找个求佛之心重的。心不诚,经取回来也是空壳。”
“要找个有根器的。”
“要找个能吃苦的。”
“要找个——”
“还要找个听话的。”不知谁补了一句,殿中有人笑了,很轻。
穗安坐在好,取经就取经,传道就传道。
至于沿途清理妖孽,她觉得是好事。
那些吃人的、害命的、仗着一点法力欺负凡人的妖,确实该清。
至于东传的经文,好不好用,不是如来说了算的,也不是菩萨们说了算的,是凡人说了算。
凡人觉得有用,就信;觉得没用,就不信。他们不傻。
穗安坐在那里,想起那只猴子,它现在找到师父了吗?那师父虽是天庭安排的,但想来见着它就心软了。
它最会讨人喜欢。
如来的声音又响起来。“取经之事,事关重大。人选、路线、劫难,都需细细商议。今日且到这里。”
“观音暂且留一下。”
菩提树林,穗安变成一只金蝉,趴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翅膀收着,六足抱紧树皮,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她很久没变过金蝉了,久到差点忘了怎么变。她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说话,不用想事,就晒着太阳,吹着风。
大殿里,如来和观音在论道。
“我准备让金蝉子下凡取经。”如来说。
观音沉默了一瞬。“金蝉子不慕佛法,恐忘了世尊之恩,另寻他处。”
如来笑了,“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心慕有心慕的用法。不慕有不慕的用法。她学不懂经文,觉得说得不对,自然想到西天来,与我这个佛祖论一论。”
观音点了点头,“届时她肉体凡胎,到不了灵山。”
如来说得给她准备几个徒弟,“你觉得那个猴子怎么样?要是能入我佛门,那路上妖魔定能铲除。”
观音说:“恐怕玉帝不会舍的。”
如来一笑,“玉帝太过于惜才,那猴子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他把那猴子养的心气太高了,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就看玉帝能不能拿捏住它了。”
观音说:“我会关注的。”
如来道:“你先去天庭汇报一下对于佛经东传,他们有什么想法。南瞻部洲的人族一向桀骜不驯,常年征战,想来天庭也想让这里的民众和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