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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取经人
    灵山,大雷音寺,佛祖又在讲经。

    穗安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的脑袋终于“咚”地一声,点到了膝盖上。

    “金蝉子。”

    如来的声音忽然停了。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菩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穗安抬起头,正对上如来的目光。

    “你在做什么?”如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里,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落在她心里。

    穗安想说“弟子在听经”,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因为她没有在听经。她在走神,在睡觉,在数天花有几朵。

    她坐在灵山,坐在如来座下,坐在三千诸佛中间,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轻慢佛法,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

    如来的手一挥。穗安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诸佛菩萨各自归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来坐在莲台上,目光从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收回来。

    “观音。”

    观音起身。“世尊。”

    “取经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来的声音不紧不慢,“东土众生,沉迷无明,需有大乘佛法度化。你须寻一个取经人,从东土而来,到我西天,求取真经。”

    观音垂目,“是。”

    如来伸出手,掌心摊开,三枚金箍躺在那里。

    “这三个金箍给你,可助你降伏妖孽。

    一唤‘金箍’,一唤‘紧箍’,一唤‘禁箍’。

    各有各的用法,各有各的咒语。遇着神通广大的妖魔,把它戴在头上,自然驯服。”

    观音伸手接过。

    “去吧。”如来说。

    观音行了礼,转身走出大殿。

    灵山脚下,风很轻,路很长。东边是人间,是南瞻部洲,是金蝉子坠落的地方。观音站了一会儿,朝东边走去。

    ---

    穗安出生在一个小户人家。父亲姓谢,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操持家务,家里不算富裕,但吃穿不愁。

    她是独女,父亲给她取名穗安,盼她一生平安。

    她从小就做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座金灿灿的山,山上有一座大庙,庙里坐着很多人,都穿着金线绣的袈裟,闭着眼睛念经。

    梦里有个人坐在最高的地方,脸看不清楚,但声音很沉,像钟一样,嗡嗡的,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因果”“轮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母亲说她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

    不管用。

    她还是做梦,还是梦见那座山、那些人、那个声音。

    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和尚,在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化缘。

    穗安路过,和尚叫住她,看了她半天,说:“你与佛有缘,该出家做和尚。”

    穗安摇摇头,说我是女的,做不了和尚。和尚说做不了和尚可以做尼姑。

    穗安说我才不要,我是家里的独苗,还要传宗接代呢,说完跑了。

    和尚在身后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轻,但穗安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三岁那年,一伙劫匪冲进村子。谢家小门小户,没墙没院,第一个被抢。

    父亲护着母亲,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了穗安一脸。母亲把她推进地窖里,盖上木板,说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穗安蹲在地窖里,听见上面劈劈啪啪的声音,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父亲的闷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里面蹲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父母都死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血,没有哭。村里人帮她收了尸,在后山挖了两个坑,埋了。

    穗安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她去了县城,拜了一个镖师学武艺。镖师看她一个女孩子,不想收。她跪在门口跪了三天,镖师叹了口气,收了。

    她学得很苦,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到腿发抖也不停。刀法练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她知道那伙劫匪在哪儿。她一个一个地找,找了三年,杀了四个。最后一个是头领,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见她提着刀进来,笑了,说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把我怎么着。

    穗安没说话,一刀一刀地砍。

    砍完最后一刀,她站在那个人的尸体前面,浑身是血,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等了很久,等那种“报了仇”的感觉。

    没有,什么都没有,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块。

    她走出山寨,站在山头上,看着远处。天很大,地很宽,但她不知道去哪里。仇报了,人没了,家也没了。

    下山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和尚。

    灰布僧衣,手持禅杖,须眉皆白,看着很老,但眼睛很亮。

    “你心里苦。”

    “仇报了,但苦还在。因为杀的不是苦,是人。人杀了,苦还在。”

    穗安看着他,“那怎么办?”

    “出家,做和尚。念经,礼佛,把这些都放下。心里就静了。”

    “做和尚能让我不苦?”

    穗安削了头发,穿了僧衣,在一座小庙里住了下来。

    庙很小,只有她和老和尚两个人,香火稀落,一天到晚没什么事。

    老和尚教她念经,教她打坐,教她佛门的道理。

    她学得很快,经书念一遍就能背,打坐能坐一天不动。

    老和尚说她有慧根,是天生修佛的料。

    穗安不说话,只是念经,打坐,念经,打坐。

    她把日子过得很规矩,很安静,像一潭死水。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起父亲。

    想起他教书回来,在院子里洗脚,母亲蹲在旁边给他搓背。

    想起他吃饭的时候总把好菜夹到她碗里,说“你吃你吃,爹不爱吃这个”。

    想起劫匪冲进来的时候,他挡在前面,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出来,还在喊“快跑”。

    这样的人,上辈子能造什么孽?

    穗安想不通。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要死,想不通为什么那伙劫匪现在还活着。

    她杀了四个,还有十几个没找到,但他们活着,吃着喝着,也许还在抢还在杀。

    她想不通为什么好人没好报,恶人没恶报。

    老和尚说因果报应,说前世造业今世受,说今世积德来世享。

    那她父亲呢?

    她父亲积了一辈子德,教了一辈子书,帮了一辈子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

    那她呢?她杀了四个人,手上沾了血,这是不是也要下地狱?

    她不怕下地狱,但她想不通。

    穗安把经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经书上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见过善人横死,恶人逍遥。

    经书上说“忍辱精进,来世福报”,她忍了,精进了,但她不想等来世,她想问这辈子怎么办?

    那些被抢被杀的人,他们这辈子怎么办?

    “我要去灵山。”她对老和尚说。

    老和尚正在扫地,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灵山?”

    “西天极乐世界。我要去找佛祖,当面问问他。”

    老和尚看着她,看了很久。“灵山很远。你去不了。”

    “我去得了。”

    穗安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衣服、几块干粮,还有一本经书。她把庙门关好,朝西边走去。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站在庙门口,灰扑扑的,像一棵老树。

    穗安转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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