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影子,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车轮碾过被秋雨浸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帘卷起,火麟飞靠着车厢壁,手里拿着一张苏墨给的地图,眉头紧锁。
地图是手绘的,墨迹很新,但描绘的地形却古老而诡异。从江陵往南,穿过三州之地,便进入南诀地界。那里没有明确的国界,只有连绵不绝的原始雨林、毒瘴弥漫的沼泽、和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
而他们要去的“赤炎朱果”,就生长在南诀雨林深处,一座活火山的山腹之中。
“你确定要去?”叶鼎之坐在对面,声音很冷。他肩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寒毒并未根除,只是被火麟飞的真火强行压制在经脉角落。每隔三个时辰,那股阴寒就会发作一次,像无数冰针在骨髓里穿刺,疼得他浑身发冷。
“确定。”火麟飞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苏墨的情报说,赤炎朱果是至阳灵药,百年一结果,最近一次结果就在三个月后。错过了,就得再等一百年。你等不起。”
“等不起就等不起。”叶鼎之闭上眼,“我的仇,我自己报。没必要搭上你。”
“谁说要搭上我了?”火麟飞终于抬头,琥珀金瞳盯着他,语气难得强硬,“叶鼎之,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现在是搭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寒毒入心脉,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毒发攻心,神仙难救。要么现在跟我去找药,要么我现在就打晕你,扛着你去。你选。”
叶鼎之猛地睁眼,眼神锐利如刀:“你威胁我?”
“是通知。”火麟飞寸步不让,“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逞强。明明撑不住了,还硬撑着说不疼。当我瞎吗?每次寒毒发作,你手指掐进肉里,血都渗出来了,以为我没看见?”
叶鼎之身体一僵,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果然有未愈的伤口,是昨夜寒毒发作时掐出来的。
“我……”
“少废话。”火麟飞收起地图,塞进怀里,往后一靠,闭上眼,“路还长,睡会儿。到了南诀,有得忙。”
叶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事不可为,你必须走。”
“行啊。”火麟飞随口应道,眼睛都没睁,“等事不可为再说。”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动声、马蹄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单调而持久的背景音。
叶鼎之靠在车厢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秋日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山峦如黛,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很美的风景,可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
父亲,母亲,妹妹,叶家一百三十七口……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都成了密档上冰冷的文字,成了权力游戏里被随意抹去的数字。
而他还活着。
带着满身伤痕,和刻骨的仇恨。
还有……这个人。
叶鼎之看向对面的火麟飞。少年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厢壁,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红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睡着的他褪去了清醒时的张扬跳脱,眉眼舒展开,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叶鼎之想不明白。萍水相逢,救命之恩早就还清了,甚至他还欠了火麟飞更多。可火麟飞还是跟着他,闯天启,盗密档,现在还要去南诀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就为了……“搭档”两个字?
叶鼎之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等报完仇,等还清了这份情,再……再说吧。
十日后,马车抵达南诀边境。
说是边境,其实根本没有关卡,只有一座破败的小镇孤零零立在雨林边缘。镇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竹木搭建,屋顶覆着厚厚的芭蕉叶。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怪味。
镇民看见外来马车,眼神警惕而疏离。火麟飞和叶鼎之找了家客栈——如果那能叫客栈的话,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竹棚,摆了三四张破桌子。
掌柜的是个独眼老汉,操着生硬的中原官话:“住店?一晚五十文,不管饭。”
火麟飞付了钱,要了两间房——其实就是在竹棚后头用木板隔出来的两个小间,门是草帘,勉强能遮羞。
“朱果的消息,打听过了吗?”火麟飞问掌柜。
独眼老汉打量了他俩几眼,尤其是火麟飞那头醒目的红发,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们也是来找仙果的?这个月第三拨了。”
“第三拨?”叶鼎之皱眉。
“对啊,前两拨进去了,没一个出来。”老汉摇头,“雨林里有吃人的树,会喷毒的蛇,还有……”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雨林深处,“鬼。”
“鬼?”火麟飞挑眉。
“会动的影子,没声没息,靠近了人就没了。”老汉打了个寒噤,“劝你们一句,年轻轻的,别想不开。那仙果是山神的宝贝,凡人拿了,要遭天谴的。”
火麟飞笑了,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多谢提醒。不过我们还是要进去。能找个人带路吗?到雨林边缘就行。”
老汉盯着银子,独眼里闪过贪婪,但最终还是摇头:“没人敢去。给再多钱,也没命花。”
“那卖我们点东西总行吧?”火麟飞指着墙上挂的几样物件,“那把柴刀,那捆绳子,还有……那几包药粉,是驱虫的吗?”
“驱虫驱蛇,还能防瘴气。”老汉取下东西,“一共三两银子。”
火麟飞爽快付钱,又买了些干粮和清水,这才和叶鼎之回到房间。
“今晚休整,明早进林。”火麟飞将东西一样样摆开检查,“柴刀磨过了,能用。绳子是麻绳,结实。药粉……”他闻了闻,辛辣刺鼻,“雄黄粉,加了些别的药材,对付普通毒虫够了。”
叶鼎之坐在木板床上,看着他熟练地整理行装,忽然问:“你以前……经常在野外?”
“算是吧。”火麟飞头也不抬,“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的地方,比这儿还危险。毒气、辐射、变异兽……习惯了。”
“变异兽?”
“就是变异的野兽,个头大,攻击性强,有些还有特殊能力。”火麟飞将药粉分装成小包,“不过原理都一样,找到弱点,一击必杀。或者……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沉重。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未亮,两人便离开小镇,踏入雨林。
一进林子,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垂落地面。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口湿棉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不知底下藏着什么。
虫鸣、鸟叫、还有远处隐约的兽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危险的背景音。更麻烦的是瘴气——淡紫色的雾气在林间飘荡,吸入多了会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火麟飞用布巾浸了药水,递给叶鼎之一条:“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这瘴气有毒,吸多了会产生幻觉。”
叶鼎之接过,依言捂住口鼻。布巾上的药水辛辣刺鼻,但确实能抵挡部分瘴气。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艰难前行。火麟飞手持柴刀开路,砍断拦路的藤蔓和荆棘。叶鼎之跟在后面,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和小鱼。
“休息会儿,补充水。”火麟飞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取下腰间的水囊灌水。
叶鼎之也坐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脚。寒毒虽然被压制,但对身体的负担依旧很大,才走一个时辰,他就觉得浑身发冷,经脉隐隐作痛。
“给。”火麟飞递过来一颗药丸,是他昨晚用雄黄粉和其他药材临时搓的,“能暂时驱寒,撑到中午。”
叶鼎之接过服下,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寒意稍退。
两人就着溪水吃了点干粮,正要继续赶路,火麟飞忽然抬手:“别动。”
叶鼎之立刻屏息。
火麟飞缓缓转头,看向溪对岸的树丛。那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他们。
是豹子。一头通体漆黑、体型壮硕的雨林黑豹。它伏低身体,肌肉紧绷,尾巴缓缓摆动,显然已经将他们锁定为猎物。
“慢慢后退。”火麟飞压低声音,手按在柴刀上,“别跑,别背对它。”
两人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后退。黑豹也跟着动了,悄无声息地跃过小溪,落在他们刚才休息的位置,距离不到三丈。
“啧,被盯上了。”火麟飞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雄黄粉,“我数到三,撒粉,然后往右跑。右边树密,它体型大,不好追。”
“你……”
“听话。”火麟飞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寒毒在身,你跑不快。我来引开它,你趁机上树。豹子不会爬树,等它走了你再下来。”
“不行——”
“一、二——”
黑豹猛地扑来!速度快如闪电!
“三!”
火麟飞扬手撒出雄黄粉,同时一脚将叶鼎之踹向旁边的树丛:“上树!”
粉末漫天,黑豹被呛得怒吼一声,攻势稍缓。火麟飞趁机转身就跑,却不是往右,而是往左——那里树木稀疏,但地势陡峭。
“火麟飞!”叶鼎之目眦欲裂,但身体已经被踹到树下。他咬牙,强提内力,抓住垂落的藤蔓,三两下攀上树杈。
黑豹果然去追火麟飞了。它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追到近前。火麟飞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脚下不停,直冲前方一处断崖。
断崖不高,约莫三丈,底下是个水潭。火麟飞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扑通!
水花四溅。黑豹追到崖边,对着水潭低吼几声,最终放弃,转身离开。
叶鼎之在树上等了一刻钟,确定黑豹走远,才从树上滑下,快步跑到崖边。水潭不大,潭水碧绿,深不见底。他正要下水,水面哗啦一声,火麟飞冒出头来,手里还抓着条肥鱼。
“哟,下来捞我啊?”火麟飞游到岸边,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谢了,不过不用。看,午饭有了。”
他将鱼扔上岸,自己也爬了上来,拧着衣摆的水。左臂衣袖破了道口子,是被黑豹爪子擦到的,还好没伤到皮肉。
叶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就走。
“哎,去哪?”火麟飞一愣。
“生火,烤鱼。”叶鼎之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火麟飞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咧嘴笑了,快步跟上。
两人在溪边生起火堆,烤了鱼,就着干粮吃完。火麟飞换了身干衣服,将湿衣服搭在火边烘烤。叶鼎之沉默地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张冷脸明暗不定。
“生气了?”火麟飞凑过来,笑嘻嘻问。
叶鼎之瞥他一眼:“没有。”
“明明就有。”火麟飞在他身边坐下,肩膀碰了碰他,“担心我?”
“……自作多情。”
“行行行,我自作多情。”火麟飞不以为意,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天光,“不过说真的,刚才那豹子挺帅的。黑得发亮,肌肉线条漂亮,要不是它想吃我,我都想抓来当坐骑。”
叶鼎之没理他的疯话,只是低声问:“你以前……经常这样?”
“哪样?跳崖?还是被野兽追?”火麟飞笑了,“都干过。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危险是危险,但活下来,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习惯了就不怕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把该做的事做完。”
叶鼎之沉默。他看着火麟飞平静的侧脸,想起密档里那些关于“天门”、“赤焰金瞳”、“域外”的记载。这个人,真的只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火麟飞。”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叶鼎之缓缓道,“你发现你来这里,不是偶然,而是被设计好的。你会怎么办?”
火麟飞睁开眼,琥珀金瞳转向他,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通透:“那就把设计我的人揪出来,揍一顿,然后问他:‘你他妈想干嘛?’”
叶鼎之:“……”
“开玩笑的。”火麟飞重新闭上眼,“不过说实话,是不是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要做的事在这里。其他的,等做完了再说。”
他说得轻松,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重量。这个人,不是不在乎,只是选择了不去纠结。
或许……这样也好。
“休息够了,继续赶路。”火麟飞翻身坐起,拍了拍衣摆的草屑,“按地图,再走两个时辰,能到第一个标记点——一座废弃的祭坛。苏墨说,那里是进入火山区域的最后一道屏障。”
两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
越往深处走,雨林越显诡异。树木越来越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得像黄昏。地上开始出现巨大的脚印,有蹄印,有爪印,还有某种滑行的痕迹,像蟒蛇,但宽度足有半丈。
空气里的瘴气也变了颜色,从淡紫变成深红,带着浓烈的硫磺味。火麟飞将药水布巾又浸了一遍,分给叶鼎之:“火山区域的毒瘴,吸入会灼伤肺腑。尽量憋气,走快点。”
两人加快脚步,在密林中穿行。四周越来越热,像进了蒸笼,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脚下的土地开始发烫,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地缝里渗出的热气。
忽然,火麟飞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前方树林中,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是座石砌的祭坛,已经坍塌了大半,长满青苔和藤蔓。但祭坛中央,立着一根完好的石柱,柱上刻着复杂的图腾——是一条盘旋的巨蛇,蛇头仰天,口中衔着一颗珠子。
“就是这儿。”火麟飞走近祭坛,仔细观察石柱。图腾很古老,雕刻手法粗犷,但那条蛇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用的是某种红色宝石镶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
“这是……守护图腾?”叶鼎之问。
“应该是。”火麟飞伸手,想摸一下图腾,指尖刚触到石柱,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缩手。
几乎同时,石柱上的蛇眼,亮了。
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两团赤红的火焰,在蛇眼中燃烧起来!紧接着,整根石柱开始震动,表面的青苔和藤蔓簌簌脱落,露出底下完整的雕刻。
那不是图腾。
那是一条……真正的巨蛇雕像。不,不是雕像,是某种机关兽!
石柱裂开,巨蛇“活”了过来!它从石柱中脱离,身躯盘绕,蛇头昂起,足有三丈高!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一双火焰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两人。
“后退!”火麟飞厉喝,同时抽出柴刀。
但巨蛇速度更快!它身躯一弹,如离弦之箭扑向火麟飞!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火麟飞侧身翻滚,险险避开。蛇头擦着他肩膀掠过,撞在旁边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叶鼎之拔剑刺向蛇身,但剑锋划在鳞片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一道白痕。
“鳞片太硬!”叶鼎之急退。
巨蛇转过头,眼中火焰大盛,竟张嘴喷出一股赤红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焦黑!
“躲开!”火麟飞一把推开叶鼎之,自己却慢了半步,被毒雾擦到左臂。衣袖瞬间腐蚀,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咬牙,挥刀斩向蛇眼——那是唯一可能薄弱的地方。
巨蛇似乎知道他的意图,头颅一摆,避开柴刀,同时尾巴横扫,卷向叶鼎之!叶鼎之寒毒在身,动作慢了半拍,被蛇尾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祭坛废墟上,喷出一口鲜血。
“叶鼎之!”火麟飞目眦欲裂,体内异能量疯狂涌动。淡金色的火焰从体表燃起,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不再保留,全力爆发,身形如电射向蛇头,柴刀上附着炽烈的真火,狠狠劈向蛇眼!
嘶——
巨蛇发出痛苦的嘶鸣。柴刀劈碎了一颗蛇眼,火焰顺着伤口烧了进去!它疯狂挣扎,身躯翻滚,将周围的树木撞得东倒西歪。
火麟飞趁机冲到叶鼎之身边,将他扶起:“怎么样?”
“没事……”叶鼎之抹了把嘴角的血,脸色苍白如纸。寒毒被这一击引发,开始在经脉中肆虐,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必须速战速决。”火麟飞眼神一厉,将叶鼎之护在身后,直面发狂的巨蛇。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虚合,淡金色的异能量在掌心疯狂压缩、凝聚,最后化成一团拳头大小、却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火球。
“赤焰……真火!”
火球脱手飞出,精准命中巨蛇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然后——爆炸!
轰!!!
烈焰冲天而起,将巨蛇整个头颅吞没!巨蛇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
火焰渐熄,巨蛇已经烧成焦炭。火麟飞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大半异能量,经脉隐隐作痛。
但他没时间休息。叶鼎之的情况更糟——寒毒彻底爆发,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嘴唇发紫,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坚持住……”火麟飞咬牙,将叶鼎之背起,快步穿过祭坛废墟。按照地图,穿过祭坛,就是火山区域。赤炎朱果,就在火山深处。
他必须尽快找到,否则……叶鼎之撑不过今晚。
火山区域比想象中更热。地面滚烫,空气扭曲,远处能看见赤红的熔岩在缓缓流淌。火麟飞背着叶鼎之,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嘴唇干裂出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
叶鼎之在他背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寒毒与高温对抗,让他陷入半昏迷状态,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睡……”火麟飞喘着气,声音嘶哑,“快到了……叶鼎之,你他妈给我撑住……”
转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火山口,直径约百丈,深不见底。山口边缘,赤红的熔岩如血液般缓缓流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散发出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而在火山口内壁,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植株不高,三尺左右,通体赤红,叶片如火焰般卷曲。顶端结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实,果皮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岩浆般的汁液。果实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和诱人的异香——正是赤炎朱果!
但问题是,怎么过去?
平台离山口边缘有十丈远,中间是沸腾的熔岩。没有路,除非……飞过去。
火麟飞放下叶鼎之,让他靠在山石上。叶鼎之已经昏迷,脸色青白交替,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显然到了极限。
“等着,我去摘。”火麟飞脱下外袍,盖在叶鼎之身上,又将自己仅剩的异能量渡了一丝过去,护住他心脉。然后,他转身面对火山口。
十丈距离,如果是平时,他或许能试试。但现在,异能量耗尽,体力透支,还要抵抗高温……
“拼了。”火麟飞咬牙,从怀里摸出苏墨给的避火丹,塞进嘴里。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热流蔓延全身,暂时隔绝了部分高温。他后退几步,助跑,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热浪扑面而来。下方是沸腾的熔岩,掉下去瞬间就会化为灰烬。火麟飞盯着越来越近的平台,将全身力气集中在脚尖——
嗒。
他落在了平台边缘,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险险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稳住身形。掌心被滚烫的岩石烫出水泡,但他顾不得了,手脚并用爬上平台,冲向那株赤炎朱果。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果实的瞬间——
“嘶……”
诡异的声响,从平台下方传来。
火麟飞动作一顿,缓缓转头。只见平台下方的熔岩池中,缓缓探出一个……头颅。
那是颗蜥蜴的头,但大得惊人,堪比磨盘。头颅覆盖着赤红的鳞片,缝隙里流淌着岩浆般的光芒。一双竖瞳冰冷无情,死死盯着火麟飞,和他手中的朱果。
是守护兽,地火蜥蜴。
而且,不止一头。
熔岩翻滚,又探出第二颗、第三颗头颅……整整五头地火蜥蜴,从熔岩中升起,将平台团团围住。它们张开嘴,露出匕首般的獠牙,喉咙深处有赤红的光芒在凝聚——是火焰吐息!
火麟飞瞳孔骤缩。一头地火蜥蜴他或许还能拼一拼,五头……必死无疑。
但朱果就在眼前,叶鼎之还在等。
不能退。
他咬牙,伸手抓向朱果。指尖触及果皮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道剑光,如惊虹乍现,从天而降!
剑光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古朴,但其中蕴含的剑意,却凌厉得仿佛能切开天地!剑光扫过,五头地火蜥蜴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头颅齐齐断裂,庞大的身躯坠入熔岩,溅起滔天火浪。
一剑,斩五兽。
火麟飞猛地抬头。
火山口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是个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随意披散,手里提着一柄无鞘的长剑。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和疏离,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灵魂。
他站在滚烫的火山口边缘,却如履平地,连衣角都没被热浪掀起。只是静静看着火麟飞,又看了看昏迷的叶鼎之,最后目光落在那株赤炎朱果上。
“赤炎朱果,百年结果,每次只结一颗。”男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要用它救那个人?”
火麟飞握紧朱果,警惕地盯着他:“是。前辈是?”
“雨生魔。”男人淡淡道,“住在这附近。”
雨生魔。南诀第一高手,神游玄境的剑魔。
火麟飞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晚辈火麟飞,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但这朱果,晚辈必须取走。”
“寒毒入心,赤炎朱果可解。”雨生魔目光转向叶鼎之,“但他体内,不止寒毒。”
火麟飞一愣。
“还有一股力量,与你的赤焰真火同源,却更隐晦,更深沉。”雨生魔缓缓道,“那是……天门的气息。”
天门。
又是天门。
火麟飞握紧朱果:“前辈知道天门?”
“知道一些。”雨生魔踏出一步,身形如鬼魅般飘过十丈熔岩,落在平台上,与火麟飞相距不过三尺,“八十年前,天门现世,我曾亲眼见过。那时,也有一位赤焰金瞳者出现,试图打开天门,但失败了。”
他顿了顿,看向火麟飞:“你是第二个。”
火麟飞沉默。原来苏墨的曾祖父遇到的那位游侠,也曾试图打开天门。而天门现世的周期是百年,下一次就在……
“三年后。”雨生魔似乎看出他所想,“三年后,天门将再次现世。而这一次,很多人都在等,包括天外天,包括北离皇室,包括……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存在。”
“前辈也在等?”火麟飞问。
“我在等一个答案。”雨生魔看向远处,眼神悠远,“等了一辈子了。但现在看来,或许等不到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火麟飞:“你很有趣。赤焰金瞳,却无杀气。身怀异火,却愿为他人赴险。这样的人,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火麟飞没说话,只是握紧朱果,准备随时拼命。
雨生魔却笑了,笑容很淡,却难得有了点人气:“放心,我不抢你的朱果。相反,我可以帮你。”
“条件?”
“没有条件。”雨生魔摇头,“只是觉得,这世道太无趣了。或许,你们能带来点变化。”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叶鼎之:“那个孩子,天赋不错,心性坚韧,是块练剑的好材料。可惜,被仇恨蒙了眼,又被寒毒坏了根基。”
火麟飞眼神一动:“前辈能救他?”
“寒毒易解,心魔难除。”雨生魔缓缓道,“但我可以教他剑法,让他有能力报仇,也有能力……看清自己该走的路。”
他看着火麟飞:“你愿意让他拜我为师吗?”
火麟飞愣住了。雨生魔,南诀第一剑魔,神游玄境的高手,要收叶鼎之为徒?
“这……得问他本人。”火麟飞最终道。
“那就等他醒了再说。”雨生魔伸手,“朱果给我,我帮你炼制丹药。生服朱果,药力太猛,他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
火麟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朱果递了过去。雨生魔接过,从怀里摸出个小玉鼎,将朱果放入,又加入几样药材,然后——掌心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开始炼丹。
火焰温度极高,却凝而不散。不过一盏茶时间,玉鼎开启,三颗龙眼大小的赤红丹药躺在其中,异香扑鼻。
“一日一粒,连服三日,寒毒可解。”雨生魔将丹药递给火麟飞,“这三日,你们可在我住处暂住。之后是去是留,由你们决定。”
他转身,踏空而行,如履平地般走回火山口边缘,然后看向火麟飞:“能走吗?”
火麟飞点头,背起叶鼎之,纵身跃过熔岩,落在雨生魔身边。雨生魔也不多话,转身朝山下走去。火麟飞背着叶鼎之,默默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许多,雨生魔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专挑安全的小径。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中清幽,有溪流穿过,溪边搭着几间竹屋,简单却整洁。雨生魔指了指其中一间:“你们住这。我去准备些吃的。”
他将火麟飞和叶鼎之安顿好,便转身离开了。
火麟飞将叶鼎之放在竹榻上,喂他服下一颗赤炎丹。丹药入腹,叶鼎之苍白的脸上很快泛起红晕,体温开始回升,皮肤表面的冰晶渐渐融化。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火麟飞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脱力,瘫坐在竹椅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叶鼎之的命,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靠在墙上,看着竹榻上昏睡的叶鼎之,又想起雨生魔的话。
拜师……或许真是个机会。
雨生魔是神游玄境,如果能得他指点,叶鼎之的实力必然突飞猛进。而且有这样一个师父,至少安全有了保障。
但……叶鼎之会答应吗?
火麟飞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陪着叶鼎之,走完这条路。
窗外,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新的一天,或许会有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