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丹的药力,在叶鼎之体内缓缓化开。
像冬日里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温暖,却带着灼人的热度。赤红色的药力如熔岩般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盘踞了三月的阴寒毒气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化为青烟从毛孔中散出。
叶鼎之昏睡在竹榻上,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周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体温高得烫手,连盖在身上的薄被都被汗浸透。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有力得多,胸口规律地起伏,唇上那层青紫也褪去了,只留下失血的苍白。
火麟飞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湿布巾,一遍遍给他擦汗。布巾很快被体温烘干,他又浸湿,拧干,再擦。动作机械而重复,琥珀金瞳专注地盯着叶鼎之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已经是服下第一颗赤炎丹的第二天傍晚。
雨生魔给的丹药确实神效,寒毒被逼出了大半,但朱果药力太过霸道,叶鼎之的身体又虚弱太久,一时承受不住,才陷入这种高热昏睡的状态。雨生魔来看过一次,说这是排毒的正常反应,等三颗丹药服完,寒毒清空,体温自会恢复正常。
但火麟飞还是不放心。
他想起叶鼎之寒毒发作时的样子,想起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牙硬撑的模样,想起在火山口他昏迷前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复杂,沉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傻不傻……”火麟飞低声自语,手指很轻地拨开叶鼎之额前汗湿的发,“让你摘果就摘果,冲过来干什么?那地火蜥蜴是你能对付的?”
他想起当时的场景——
赤炎朱果近在眼前,五头地火蜥蜴却从熔岩中升起。他本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叶鼎之却忽然动了。服下朱果的少年浑身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皮肤赤红如烙铁,眼中闪过熔岩般的金红色光芒。他一剑斩出,剑光不再是之前的清冷锐利,而是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竟硬生生将五头地火蜥蜴逼退!
但朱果药力太猛,叶鼎之只出了一剑,就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火麟飞接住他时,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冲撞——一股是朱果的纯阳药力,一股是残留的寒毒。两股力量以叶鼎之的身体为战场,厮杀得惨烈无比。
若不是雨生魔及时出手,以精纯内力护住叶鼎之心脉,又炼制赤炎丹分次化解药力,叶鼎之恐怕已经经脉尽碎而亡。
“逞强……”火麟飞又骂了一句,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山谷里响起虫鸣。雨生魔送了晚饭来——简单的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火麟飞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半碗,又试着给叶鼎之喂了点水。
叶鼎之昏睡中吞咽困难,水从嘴角流下。火麟飞用布巾擦掉,犹豫了一下,仰头含了口水,俯身,很轻地渡了过去。
唇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火麟飞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等反应过来,水已经渡过去了。而叶鼎之,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本能地排斥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
“抱歉……”火麟飞直起身,耳根有点发烫。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继续给叶鼎之喂水。这次小心了许多,一点一点地喂,总算让叶鼎之喝下去小半碗。
喂完水,火麟飞重新坐回榻边,继续守夜。
长夜漫漫,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灯花。山谷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火麟飞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也很累,连着几天奔波、战斗、疗伤,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不敢睡,怕叶鼎之半夜有什么状况。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手被什么抓住。
很用力地抓住,指节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火麟飞猛地睁眼,看向竹榻。
叶鼎之还在昏睡,但表情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火麟飞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昏迷中特有的含糊和脆弱,却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火麟飞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叶鼎之的手很凉,即使在高热中,指尖也泛着寒意。但握着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火麟飞沉默了片刻,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不走。睡吧,我在这儿。”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话,叶鼎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但握着他的手依旧没松。火麟飞也就任由他握着,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三天清晨,叶鼎之的高热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竹窗半开,晨风带着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水汽涌进来,吹动了榻边低垂的纱帐。身体很重,像被拆开又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酸软无力。但经脉中那股折磨了他三个月的阴寒,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在丹田处缓缓流转。
赤炎朱果的药力,已经被完全吸收。
叶鼎之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看到的是竹制的屋顶,然后是身上盖着的、洗得发白的薄被。他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火麟飞趴在榻边睡着了。
少年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红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颊边,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但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
而他的手——叶鼎之的目光下移——正被自己紧紧握着。
确切地说,是自己死死抓着他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掐痕。而火麟飞的手指,也下意识地回握着,十指交缠,掌心相贴,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滚烫,真实。
叶鼎之愣住了。
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火山口,地火蜥蜴,朱果,炽烈的剑光,还有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火麟飞惊骇的脸。之后是漫长的黑暗和高热,梦里有时是灭门的大火,有时是冰冷的寒毒,有时……是这只手,紧紧抓着他,一遍遍说“不走”。
原来不是梦。
叶鼎之喉咙发紧,下意识想抽回手。但他一动,火麟飞立刻惊醒了。
“嗯?”火麟飞迷迷糊糊睁开眼,琥珀金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像蒙了层雾。他看了看叶鼎之,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咕哝:“别闹……再睡会儿……”
说着,他居然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又闭上了眼。但握着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像在安抚。
叶鼎之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
晨光越来越亮,从竹窗斜射进来,落在火麟飞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姿态,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叶鼎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他手臂上未愈的伤口——是之前被黑豹抓伤,又被毒雾腐蚀,虽然敷了药,但皮肉外翻,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又看着他另一只手背上,被自己掐出的深深印子。
这个凭空出现、死皮赖脸缠着他、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人,为他闯天启,盗密档,跳火山,战凶兽,守了他三天三夜,连睡着了都抓着他的手,怕他跑了。
而他呢?
他给过他什么?猜忌,冷脸,一次次推开,一次次说“不必”。
甚至到现在,他连这个人的来历、目的、过去,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叫火麟飞,来自“别的地方”,有赤焰金瞳,会一种叫“异能量”的古怪功夫,喜欢吃,话多,不怕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冰封的、只有仇恨的世界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带来光,带来热,带来一种他早已忘记的、属于“活着”的滚烫温度。
叶鼎之喉咙滚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撞得他心口发疼,眼眶发热。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竹影摇曳,晨鸟啁啾,山谷在晨光中苏醒。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
但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火麟飞终于醒了。他动了动,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叶鼎之,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直身体,像被烫到般飞快抽回手。
“你、你醒了?”火麟飞表情有点不自然,耳根泛红,眼神飘忽,“感觉怎么样?还热吗?寒毒呢?退了没?”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叶鼎之却一个都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太沉,太静,看得火麟飞心里发毛。
“怎么了?”火麟飞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叶鼎之摇头,缓缓坐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之前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火麟飞,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谢谢。”
火麟飞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点不自然瞬间消失:“跟我客气啥。怎么样,朱果有用吧?寒毒清了?”
“清了。”叶鼎之点头,试着运转内力。丹田处那股暖流随着心法流转,顺畅无阻,再无之前的滞涩和刺痛。不仅如此,内力似乎还精纯浑厚了许多,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那就好。”火麟飞松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你昏迷了三天,可吓死我了。雨生魔前辈说朱果药力太猛,你身体又虚,得慢慢吸收。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叶鼎之顿了顿,补充道,“很好。”
“那就行。”火麟飞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叶鼎之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温水入喉,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看着火麟飞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问:“你的伤?”
“嗯?”火麟飞回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哦,这个啊,小伤,快好了。雨生魔前辈给了药,挺管用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鼎之记得,那道伤口最初深可见骨,是被地火蜥蜴的毒牙划出来的。能三天愈合到这种程度,绝不只是“小伤”。
“对了,”火麟飞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他,表情认真起来,“有件事,得跟你说。”
叶鼎之抬眼。
“雨生魔前辈……想收你为徒。”火麟飞道,“他说你天赋好,是块练剑的材料,但被仇恨蒙了眼,又被寒毒坏了根基。他可以教你剑法,让你有能力报仇,也有能力……看清自己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叶鼎之:“你怎么想?”
叶鼎之沉默。雨生魔,南诀第一剑魔,神游玄境的高手。能拜他为师,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机缘。而且,他确实需要力量——报仇需要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也需要力量。
“他为什么想收我?”叶鼎之问。
“他说……这世道太无趣,或许我们能带来点变化。”火麟飞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想的,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确实救了咱们。你要是愿意,这是好事。要是不愿意,咱们伤好了就走,他也没拦着。”
叶鼎之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许久,他才缓缓道:“我想想。”
“行,不急。”火麟飞点头,“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慢慢说。”
他转身出了竹屋,去准备早饭。叶鼎之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心中思绪翻涌。
拜师,学剑,变强,报仇。
然后呢?
报仇之后,他要去哪里?做什么?
以前他从没想过“之后”的事。报仇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报完仇,这条命也就到头了。但现在……
叶鼎之看向屋外。火麟飞正在溪边洗漱,掬起冰冷的溪水泼在脸上,甩了甩头,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他似乎感觉到叶鼎之的目光,转过头,咧嘴一笑,朝他挥了挥手。
笑容灿烂,像劈开阴云的阳光。
叶鼎之别开视线,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云儿,这世上除了恨,还有别的。等你能看见了,别忘了抓住。”
以前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两条烤鱼——是火麟飞一早去溪里抓的,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两人在竹屋外的石桌旁坐下,沉默地吃着。
叶鼎之胃口不错,喝了三碗粥,吃了半条鱼。朱果药力吸收后,身体急需补充,饿得厉害。火麟飞看得高兴,又给他盛了碗粥。
“慢点吃,没人抢。”他笑道。
叶鼎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放慢了速度。
吃完饭,火麟飞收拾碗筷,叶鼎之起身在谷中散步,活动筋骨。山谷不大,但清幽雅致,竹屋三间,菜地一片,还有个小小的练武场,地上铺着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雨生魔不在谷中,不知去了哪里。火麟飞说,这位前辈神出鬼没,有时一走好几天,有时又突然出现,教他点东西,或者给点药,然后又消失。
“高人嘛,都这样。”火麟飞总结道。
叶鼎之在练武场边停下,看着场中那几道深深的剑痕。痕迹很新,剑气未散,显然是最近留下的。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剑痕边缘,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凌厉剑意——纯粹,冰冷,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是雨生魔的剑。
“想练练?”身后传来声音。
叶鼎之回头,见雨生魔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剑,眼神平淡地看着他。
“前辈。”叶鼎之起身,拱手。
雨生魔走到场中,将剑随手插在地上,看向叶鼎之:“寒毒清了,内力也精进了。来,让我看看你的剑。”
叶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出自己的剑,走到场中,与雨生魔相对而立。
“用你最强的招式。”雨生魔道,“不必留手。”
叶鼎之点头,深吸一口气,剑尖斜指地面。他闭上眼睛,回想叶家剑法的精要,回想父亲教过的每一招每一式,回想这三年逃亡中,在生死边缘磨炼出的、最简洁也最狠辣的杀招。
然后,他动了。
剑光如电,直刺雨生魔咽喉!没有花哨,没有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杀意。
雨生魔眼神微动,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叶鼎之剑势不停,顺势横扫,但扫了个空。他立刻变招,回身反刺,剑光如网,封死所有退路。
但雨生魔就像一道影子,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次都险险避开,衣角都不曾被划破。他不出手,只是躲,偶尔伸手在叶鼎之剑身上轻轻一弹,震得他虎口发麻。
三十招后,叶鼎之额头见汗。他剑法虽精,但内力与雨生魔相差太远,每一剑都拼尽全力,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更可怕的是,雨生魔似乎能看穿他每一招的意图,总能提前预判,轻松避开。
“停。”雨生魔忽然开口。
叶鼎之收剑,喘息,看向他。
“剑法不错,根基也扎实。但……”雨生魔顿了顿,“太拘泥于形式,太执着于仇恨。你的剑,是为杀人而练,不是为‘剑’本身而练。”
他走到场边,拔起自己的剑,随手一挥。没有招式,没有蓄力,只是很随意的一挥,但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在地上划出三丈长的沟壑,深达半尺。
“剑是手的延伸,但更是‘意’的延伸。”雨生魔看向叶鼎之,“你的剑里有恨,有怒,有不甘,但没有‘你’。你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拿剑?为什么要杀人?报仇之后,剑还有什么用?”
叶鼎之沉默。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拿剑,是因为父亲教他;杀人,是因为仇人要杀;报仇之后……剑还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仇恨可以让你变强,但也会蒙住你的眼睛。”雨生魔缓缓道,“叶鼎之,你父亲叶羽是个英雄,但他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到死,都没能跳出‘忠君报国’这四个字的框。而你,现在正走在他走过的路上。”
叶鼎之瞳孔微缩。
“当然,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雨生魔将剑收回鞘中,“我只是个练剑的,能教你的,也只有剑。至于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转身要走,叶鼎之忽然开口:“前辈。”
雨生魔停步,没回头。
“您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叶鼎之问。
雨生魔沉默片刻,才道:“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恨,一样的执,一样的……找不到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这世上,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孤独了。有个伴,或许能走得更远些。”
说完,他不再停留,缓步离开练武场,消失在竹林深处。
叶鼎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怎么样?”火麟飞从竹屋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洗好的野果,啃了一口,“聊了什么?”
叶鼎之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神神秘秘的。”火麟飞把另一个野果扔给他,“尝尝,后山摘的,挺甜。”
叶鼎之接过,咬了一口。果子很脆,汁水充沛,确实甜。他看向火麟飞,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练武?”
“我?”火麟飞一愣,随即笑了,“我们那儿不叫练武,叫‘提升异能量’。为什么?因为弱了会被欺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仗,总得有人去打。我不想看着身边的人死,就只能变强,强到能保护他们。”
叶鼎之看着他:“然后呢?保护了之后呢?”
“之后?”火麟飞想了想,“之后……就继续保护啊。活着嘛,不就是这么回事?保护想保护的,做该做的,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简单点,别想太复杂。”
他说得轻松,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重量。这个人,一定经历过很多,失去过很多,才练就了这样一副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比谁都通透的心性。
“对了,”火麟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叶鼎之,“这个,还你。”
是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叶鼎之接过,握在掌心。玉佩温润,带着火麟飞的体温。
“那天在火山口,你昏迷前塞给我的。”火麟飞挠挠头,“说‘保管好’。现在你醒了,物归原主。”
叶鼎之看着玉佩,又看向火麟飞。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将玉佩重新戴回颈间。
“谢谢。”他低声道。
“又说谢。”火麟飞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其他的慢慢来。雨生魔前辈要真收你为徒,那是好事。咱们趁机多学点东西,等回了北离,把那些混账一个个揍趴下。”
他说得豪气,叶鼎之听着,心里那块冰,好像又化开了一点。
或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期待报仇之后,期待“之后”的日子。
期待和这个人,一起走下去。
午后,雨生魔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处理好的山鸡,还有几样野菜,看样子是准备晚饭。
“前辈。”火麟飞迎上去,接过山鸡,“我来做吧,我手艺还行。”
雨生魔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将东西递给他,自己在石桌边坐下,闭目养神。
火麟飞麻利地生火,炖鸡,炒菜。叶鼎之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像做过千百遍。雨生魔偶尔睁眼看看,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晚饭很丰盛,山鸡炖得烂熟,汤汁浓郁,野菜清甜。三人围桌而坐,安静地吃饭。雨生魔话很少,只偶尔问几句叶鼎之的身体状况,和内力运转的情况。
饭后,火麟飞收拾碗筷,叶鼎之起身,走到雨生魔面前,拱手,深深一揖。
“前辈,”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晚辈叶鼎之,愿拜前辈为师,学习剑法。请前辈收留。”
雨生魔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明日寅时,练武场见。”
说完,他起身,回了自己的竹屋。
火麟飞洗完碗出来,见叶鼎之还站在原地,走过去拍拍他肩:“决定了?”
“嗯。”叶鼎之点头。
“挺好。”火麟飞笑,“那我呢?我能跟着学不?虽然我不会用剑,但学点别的也行啊。雨生魔前辈这么厉害,肯定不止会剑法。”
叶鼎之看向他:“你想学?”
“想啊,技多不压身嘛。”火麟飞理所当然道,“再说了,你拜师学艺,我总不能闲着吧?多学点,以后打架也能多帮你点。”
他说得自然,叶鼎之心里却狠狠一颤。这个人,连拜师学艺,想的都是“帮你”。
“嗯。”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屋休息。叶鼎之躺在竹榻上,看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雨生魔的话,想起火麟飞的话,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
仇恨还在,痛还在,但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道裂缝,多了束光,多了个……想一起走下去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