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开得正薄,偶尔有花瓣受不住风的邀请,轻轻旋落,擦过棋盘边缘,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真田羽叶执白,应得轻而稳,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
迹部景吾执黑,落子果断,却总在指尖离开棋子的刹那,泄露一丝游移。
黑与白的棋子次第落下,敲在石质盘面上,发出清冽而孤寂的轻响,一声,又一声,恍若心跳。
中盘纠缠,局势紧绷如弦。
迹部景吾却看清了三步后的棋路——那是一记精妙的杀招,足以锁定胜局。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错综复杂的战局中抬起,掠过棋盘,落在对面少女低垂的眉眼上。
真田羽叶凝神望着棋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弯温柔的影。
这神情,与记忆中多年前,某个,他从窗外窥视她的午后,并无二致。
他心口微微一窒。
拈着那枚决定胜负的黑子,指尖感受到玉石沁入肌理的微凉。
那一步棋悬在半空,仿佛悬停在,他与她过往的无数个瞬间之上。
杀招就在那里,清晰、准确、合乎棋理,也合乎他迹部景吾向来奉行的胜利哲学。
可赢了她,然后呢?
赢得这盘棋,就能挽回那个早已转身的春天吗?就能让落定的尘埃重新飞舞,让融化的雪回到枝头吗?
指尖方向悄然流转,越过那个刀光剑影的交点,轻轻将棋子落在了一个毫不相争的位置——一个彻底消解了所有杀机的方位。
一着让,烽火尽熄,全局和。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棋盘,瞬间化作一片宁静的山水。白龙安然,黑龙蛰伏,方才的一切激烈仿佛只是一场幻影。
真田羽叶看着骤然平息的战局,抬起眼望向他。
“这下怎么算呢?”
她轻声问,像在问这未分胜负的棋局,又像在问他们之间,这悬而未决、又已然明了的一切。
一截盛放的红梅枝桠垂落,不偏不倚地压上迹部景吾的肩头。
他没有抬手拂开。
只是顺着那带着花息的重量,向后微微靠去,默然地得到了自然的安慰,松懈了一丝支撑自己的气力。
“你执白,算你赢。”迹部景吾说。
声音沉进渐起的风里,是妥协,他最后,温柔的归还。
看见真田羽叶眼中一晃而过的动容,他微微偏开了头,“我会想起来,一定会想起来。”
“在离开这里之后——”他那总是上扬着下达命令的唇线,此刻抿成一道平直的、克制着颤抖的线。
“不要放弃我。”
“迹部景吾,你为什么会是‘迹部景吾’呢?”
真田羽叶看着他的眼睛,像在透过骄傲的躯壳,直抵里面那个流泪的灵魂。
他给不出答案。
“如果我不是迹部景吾,你也不是真田羽叶……”
话音至此,却像是哽咽了一下,他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微微弯起了唇角,“下辈子,好不好?”
“好啊,”他像是接受了某种裁决,自言自语,“你不说话,就默认为你答应了。”
“恋爱成就达成:失落的亚当”
“奖励一万积分。”
系统的提示音尚未完全消散,迹部景吾的声音缓缓接续:
“别担心,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困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能在旁边守我一会儿吗?”
注视着真田羽叶的脸,他一退再退。
“一小会儿,半小时……不,十分钟就好。”
然后,像是怕听到拒绝,又或是累极了,不等真田羽叶同意,便不管不顾地,靠着身后的树,闭上了眼睛。
视野沉入黑暗,其余感官却骤然清晰。
下一刻,裙裾摩挲——真田羽叶似乎起身离开了。
巨大的失落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在这窒息的空落里,一条薄毯轻轻落在他身上。
迹部景吾闭着眼睛,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握住,死死的,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十分钟,既漫长如永恒,又短暂如一瞬。
迹部景吾心中默数着倒计时,十分钟,预想中的宣判却未到来。
不知又静了多久,才听见真田羽叶清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十分钟到了哦,你不能耍赖。”
迹部景吾睁开眼,恢复了骄矜的模样,“本大爷才不会耍赖。”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雪融化了。”
那些静止的雪花,完全恢复了自然的飘落,边缘处开始缓缓消融,滴落晶莹的水珠。
“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他说。
真田羽叶望向天边开始消散的雪线,光晕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她轻轻开口,“其实,你刚才没有睡着吧。”
迹部景吾坦率地点头,随后也揭开了那盘棋局的真相。
“你知道的。”他望进她眼里,声音很静,“那局棋,你一定会赢的,是不是。”
真田羽叶弯了弯眼,颔首,承认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她计算好了,迹部景吾一定不会让她输。
“我给过你机会的啊。”她说。
“是的。”迹部景吾应道,平静地接纳,“是我自己要这样选择。”
因为他爱着她,所以要成全她。
迹部景吾想起“退婚宴”结束后,偶然在大厅听见的她与浅井长夏的对话。
“——“你有想过,未来,可能会不喜欢他,而爱上另一个人吗?”真田羽叶问得平静。
“喜欢就是要坚持到底,从一而终。”浅井长夏的回答天真而笃定。
——“即使满身是伤,或者——会伤害到其他人吗?”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又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会伤害到别人呢?””
当时他立在阴影里,觉得那句反问天真得残忍。
喜欢一个人当然没有错——可若你的喜欢,成了对方世界里一场突兀的、无法承受的风暴呢?
他的爱,对于真田羽叶来说,是负担,是累赘,是错误的。
……那就舍弃好了。
他会成全她所选择的一切——包括她所选择的世界里,没有他。
下辈子。
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虚妄的约定。
思绪回转,想起她长久静默的守候——那段时间,在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不止十分钟,是不是?”
“你守了我,不止十分钟。”他说。
迹部景吾望着她黑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渐融的雪光,也映着他永远无法靠岸的彼岸。
太温柔了。
她的仁慈,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心口发酸。
——会让我忍不住的。忍不住,不去继续爱你。
他说:“让我吞了你的心,羽叶,因为它让我流泪。”
真田羽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头那截将落未落的红梅。
花瓣应声而坠,悠悠地、打着旋儿,飘入下方渐染绿意的春泥之中。
世界边缘的光,柔和地流动起来,漫长的静止,终于到了松动的时刻。
“我会让你想起我的。”真田羽叶说。
迹部景吾笑,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
“那就这么约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