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被遗忘。害怕被遗忘。
给予了我,如此多凛冽柠檬味道的你,怎么能忘记我呢?
迹部景吾,你最不该忘记我。
“好啊,约定好了,你没有资格遗忘。”
少女的微笑依然悬在唇角,可下一秒,停留在他的肩头的手却挥了过来。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迹部景吾偏着头,脸上迅速浮起淡红的指印。
他缓缓转回脸,忽然笑了,灼亮、愉悦,一把握住了少女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真田羽叶微微扬着下巴,迎着他的目光,“记住这痛——记住给予你此刻痛楚的我。不忘记我,可不能嘴上说说而已啊。”
迹部景吾将她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发烫的脸侧。他侧过脸,嘴唇碰到她的虎口,下意识蹭了蹭。
天边的雪线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稀薄却明亮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回去了。”真田羽叶说,目光越过他,望向水雾对面,梅树下那两个静静等待的身影——真田弦一郎身姿挺拔如松,柳莲二沉静似水。
迹部景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收回手,插进衣袋,挺直了背脊。
“啊。”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也算是告别。
然后,真田羽叶转身,朝着水雾对面的另一个空间,朝着族兄和幼驯染,迈开了步子。
华丽的裙摆拂过湿润的草地,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迹部景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融入那一片逐渐鲜活的春色里,与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汇合。
他看到真田弦一郎抬手,似乎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柳莲二则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侧脸,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风起了,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温柔地卷过庭院。
几片迟落的梅花瓣被风携起,掠过他的眼前,有一瓣恰好沾在他的睫毛上,带来瞬间模糊的、红色的视野。
迹部景吾眨了眨眼,花瓣飘落。
再抬眼时,梅树下已空无一人。
他转过身,朝着与她截然相反的方向。
——“咔哒。”
场景变换。世界回归正常故事线。
真田羽叶眨了眨眼,视野由模糊渐渐清晰。
站在她面前的,是族兄真田弦一郎。
黑发少年眼神沉静,似一片深海。
方才,就是他牵着她的手,将一串珊瑚珠串,套上了她的手腕。
“这个手串是伯母的。”真田羽叶抬起戴着珠串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细看。
那红色衬着皮肤,异常鲜明,微微晃动间,像一团炽热、却不会灼伤人的火焰。
“怎么送我这个?”
她的目光从珠串移至黑发少年的脸。
站在一旁的柳莲二,似是意识到了真田弦一郎要做什么。从容清雅的脸上掠过讶异,目光在真田弦一郎与那串红色珠串之间逡巡,随即低头苦笑。
果然。下一刻,真田弦一郎便将与她的“结契”之事,向她平缓地坦白。
他叙述着关乎未来婚姻的大事,语调却像在陈述部活计划,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此时,立海大的“暴君”,依然是一副松涛般沉稳模样,只是呼吸的节奏,微不可察地放慢了半拍。
“你愿意吗?”
最后,他问。
掩在传统深色和服下的手收紧了。
柳莲二计算过——
“真田羽叶应下婚约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
数据支撑下的结论十分笃定,可人心与命运的交汇处,总有那无法量化的百分之一,而柳莲二也曾目睹过那微小的奇迹发生。
但这次,没有。
百分之一的奇迹,没有再次出现。
柳莲二死死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在真田弦一郎话音落定后的短暂寂静里,真田羽叶的目光再次落回腕间的红色珠串上。
火焰般的色彩静静燃烧。
然后,她抬起眼,眼底清澈,没有犹豫,也没有羞涩的闪躲。了然之后的平静。
她向前微微倾身,庄重而优雅的行礼姿态,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金线绣了家徽的绸缎。
“伯母的手串,姑且请让我保管吧。”
“接下来请多指教,弦一郎哥哥。”
真田弦一郎眉眼之间,温柔与坚定交织在一起,向着少女弯下了腰,同样恭敬郑重,回以鞠躬。
“请多指教,羽叶。”
“恋爱成就达成:血脉红线”
“奖励一万积分。”
听到系统播报,真田羽叶轻轻闭上了双眼。五味杂陈。
腕间的重量、珊瑚珠串紧贴皮肤的温润触感,愈发清楚。
闭眼一瞬,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那无形的线,殷红如血,自她腕间蜿蜒而出,另一端,牢牢系在族兄弦一郎身上。
这条线,在法律与族规的默许下存在,却在现代社会的伦理镜面上,有着暧昧不清的折影。
时代终究不同了。律法之内的许可,并不等同于阳光下的全然坦荡。
即便她心知肚明,这只是一段“假”婚约,一个缓兵之计,是弦一郎配合着她,演给清川泽也的“交代”。
可当珠串套上手腕,当“结契”被正式言明,当“未婚妻”的身份被瞬间加诸于身……挥之不去的背德感漫出心头。
她一直把真田弦一郎,视为哥哥的啊。
身份的骤然错位,与认知的强烈冲突,带来了比单纯面对外界目光,更怪异的不适与恍惚。
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若是有‘罪’,就让我来承受。”真田弦一郎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带着斩断一切纷扰的力度。
真田弦一郎是极好的人。他真诚善良、敢于担当,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有细腻柔软的内心。
他甚至愿意为了帮她解围,踏入这样一场,会引来非议的“假戏”之中,并毫不犹豫地将外界可能加诸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他对她的“好”,早已超越了寻常兄长的范畴。
真田羽叶突然明白了祖母美树为何要选择族兄,而父亲在得知对象是他之后,也没有再提与迹部联姻之事的缘由了。
弦一郎未来一定会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丈夫。
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或许没有惊涛骇浪的激情,却一定会有细水长流的安稳和幸福。
真田弦一郎那样紧紧地握着,像是要将自己的温度,尽数传递给她。
然而,然而。
真田羽叶叹了一口气,不轻不重地回握他的手。
——这份罪恶,她将在生命终结前,与他分担了。
……
啊,又慢了一步。柳莲二。
他看着眼前这仪式般的一幕,看着那串刺目的红,看着真田羽叶垂首时露出的、一截白皙温润的脖颈,看着真田弦一郎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立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柳莲二眼睫垂得更低了些,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脑海闪过一串排序:弦一郎。精市。最后才是,莲二。
他总是在计算、在观察、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如同他对待网球的每一分,精准布局,谋定后动。可有些事,根本不存在“最合适”的时机。
数据之外,有些东西失控了。
“很想要祝福我的朋友,还有……我的神明少女。”柳莲二说。
“但是祝福的话,我没办法说出来。”柳莲二继续道,吐出一个字,心就像在刀锋上滚过,“因为我也爱着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