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弦一郎依旧握着真田羽叶的手，温度微凉。

    “我清楚，此刻绝非表达心意的恰当时机。数据告诉我，沉默是唯一的最优解。它能让所有人维持体面。”

    柳莲二微微抬眸。

    温柔的目光落在真田羽叶脸上，却似乎又延伸开去，穿过此刻，投向那段、由他无数个沉默而充满爱意的观察点滴，构筑的过往。

    “可人的心，终究不是只靠数据就能解释的东西。”

    “所以，请允许我遵从一次‘本心’。”

    “说出这些，并非想要动摇什么，也绝非逼迫你回应。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告知，我爱你，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里有着深沉的克制，阳光透过枝叶，在清俊的侧脸投下柔和的斑斓。

    “莲二，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知道了。”真田羽叶陈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会下雨”。

    “理”在她意识深处，复杂地看着她的所作所为。

    将两份汹涌的爱意，轻描淡写地收纳为“馈赠”，然后礼貌地道谢。

    看似被动，实则寸步未让，稳稳立于风暴中心。

    不承诺，不抉择。于是无人能真正拥有她，也无人被彻底宣告出局。三角关系，依旧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不曾想，这位坚守正义的少女，竟是操弄人心的一把好手。

    神明看乐子的目的达到了，为什么，却未感受到预想中的愉悦呢。

    真田羽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游移。

    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羞赧或慌乱——她接纳所有人的爱，如同，接纳月光会照在自己身上一样自然。

    “弦一郎是家族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真田羽叶说。

    “但，我也不会断绝与精市的交往。此外，”她顿了顿，像提及一件寻常小事，“我还有一个情人。”

    她看着他们惊讶的神情，抛出了问句：

    “你，你们，要继续吗？”

    “不必现在答复。请务必，冷静思考之后，再告诉我答案吧。”

    真田羽叶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有些困倦的微笑，“今天，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们，都在这里陪着我。”

    木屐敲在路面，发出“嗒、嗒”声，渐行渐远。

    她背对着他们离去，阳光洒在黑色的长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凝固的空气才开始重新流动。

    “莲二，你怎会如此冲动？”真田弦一郎声音低沉。

    “那么弦一郎，你以家族之名向羽叶求婚时，可曾问过自己是否全然理智？”

    柳莲二扬起唇角，眼神清明，“至少我们的‘冲动’，都换来了反馈。她没有拒绝。不拒绝就存在最大的可能。”

    风穿过树梢，卷起几片树叶，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转。

    “我不会放手。”柳莲二说。

    “我也不会。”真田弦一郎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中有多年友情的重量，也有情敌之间的锋利。

    良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彼此之间，而在真田羽叶那颗温柔而决绝的心中。

    真田羽叶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起长发，她轻轻拢了拢衣襟。

    手机屏幕亮起，是“情人”的消息——“羽叶，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回复：“不错。今晚的月色应该会很美吧。”

    然后她关掉屏幕，抬头看向天际。暮色尚未降临，天光是温柔的苍青色。几颗早熟的星子隐约可见，疏淡地悬挂着。

    她继续向前走去。

    池塘里的鱼因为一颗石子的投入而翻腾，但月光始终只是静静地照在水面上，不偏不倚，温柔而残酷。

    她不需要选择，因为月光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而渴望月光的人，自然会永远仰望。

    ……

    “我决定好了，羽叶，我们订婚吧。”真田弦一郎这样说。

    于是，他们便在长辈面前，初步商议了订婚事宜。

    珠宝店内灯光柔如蜜糖。

    “好看吗？”

    真田羽叶微微转动手腕，让灯光在宝石的各个刻面上流转。

    真田弦一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

    “好看。”

    自然是比迹部景吾送的那枚戒指好看。

    他点头，冷峻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注意到真田羽叶唇上那抹红色因喝水，边缘晕开了。

    “口红，”他抬起手，拇指隔空靠近她下唇边缘，示意道，“这里，蹭花了一点。”

    “嗯？”真田羽叶闻言，从随身小包里拿出口红，旋开，递向他。

    “那你来帮我补。”

    真田弦一郎接过口红，竟有一瞬不知该如何安放这精致之物。

    他微微向前倾身，极轻地托起她的下巴。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润如玉。

    少年动作生疏却无比专注，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仿佛在执行一桩慎重的仪式。

    真田羽叶配合地仰起脸，目光恰好落在他近在咫尺、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

    店员早已退至一旁，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真田弦一郎终于完成了这艰难的任务。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将口红盖好递还。

    真田羽叶对着柜台镜面端详，笑睨他一眼，“弦一郎的技术还有待进步哦。”

    真田弦一郎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认真道：“下次会更好。”

    广场中央，天色是淡淡的青灰，阳光在云层后挣扎。

    刚出珠宝店，便听到钢琴声。

    一架漆面斑驳的立式钢琴，伫立在街头。

    钢琴上放置着一个盒子，内里零星散落着钱币。

    弹奏者垂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手臂与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弹奏时舒展又绷紧，充满原始的力量感。

    肖邦Op.66《幻想即兴曲》。

    旋律灵动而忧郁，演奏者弹奏娴熟，但称不上专业。

    紫灰色的眼睛偶尔抬起掠过听众，里面盛着与这繁华街头格格不入的冷漠与遥远。

    在看见真田羽叶的一瞬间，琴音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瑕疵。

    几步之外，真田羽叶挽着真田弦一郎的胳膊，瞥了这个陌生的街头演奏者一眼，然后停步，一边回复忍足侑士的短信，一边聆听。

    忍足侑士问：“你要和真田弦一郎订婚了？”

    她拇指轻点，“对。”

    “谁呀？”真田弦一郎问。

    真田羽叶将手机收回大衣口袋，抬眼看他，答得云淡风轻，“情人。”

    真田弦一郎唇线紧抿，不说话了。

    一曲终了，街头零落的掌声响起。

    演奏者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砂砾感，“下一首，大家有想听的曲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