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裹紧衣裳。
李晨站在炼钢厂工地旁的一座小土丘上,望着
高炉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工人们还在连夜赶工,铁锤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来,混着风声,像一首喧闹的歌。
郭孝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虽是八月,北疆的夜风已经凉了,可他还是摇着,也不知是习惯还是讲究。
“王爷看什么呢?”郭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李晨指着
“看那座高炉。再过一个月,就能点火了。”
郭孝点点头。
“快了。狼河城那边,阿紫将军也来信了,城墙地基已经打好了,明年开春就能起来。”
李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望着
郭孝开口。
“王爷,京城那边,又有消息了。”
李晨转头看他。
“什么消息?”
“陛下封宇文静为贵妃了。”
李晨愣了一下。
“这么快?”
郭孝点头。
“快得很。那孩子进宫才几天,就被陛下看上了。据说陛下连着几天不上早朝,天天跟那孩子在一起。封贵妃的消息一出,朝堂上吵翻了天。”
“还有,皇后那边,好像也不太高兴。听说去乾清宫道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这后宫,怕是要起风了。”
李晨叹了口气。
“刘策这孩子,变了。”
“王爷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上好坏。人总要长大。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欲望。这是正常的。”
“可王爷好像不太放心。”
李晨点头。
“是不太放心。不是不放心他这个人,是不放心那个位置。”
郭孝摇着折扇,若有所思。
“王爷这话,臣不太明白。”
“奉孝,你见过没有缰绳的马吗?”
郭孝点头。
“见过。跑起来疯得很,拉都拉不住。”
“皇权,就是那匹没有缰绳的马。”
郭孝愣住了。
“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想宠谁,就宠谁。没人能拦着,没人敢拦着。这就是皇权。”
“刘策现在,刚开始尝到这种滋味。想不上早朝,就不上早朝。想封谁当贵妃,就封谁当贵妃。没人能管他,没人敢管他。”
“这滋味,好受吗?好受。好受得让人上瘾。”
郭孝听着,眉头皱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陛下会沉迷其中?”
“不一定。刘策是个聪明的孩子,有分寸。可再聪明的人,天天被一群人捧着、顺着、惯着,也会慢慢变。”
“以前在潜龙的时候,他做错了事,我会说他。北大学堂的先生们,也会纠正他。同窗们,也会笑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知道有人会管着他。”
“现在呢?谁敢管他?太后吗?太后能管,可太后也不想管得太严。朝臣们吗?朝臣们只会磕头,只会说陛下圣明。太监宫女们吗?他们只会顺着他的意思来。”
“没人管了。”
“奉孝,你说,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有几个能一直保持清醒的?”
郭孝想了想。
“不多。太宗算一个,高宗算半个。其他的……”
他没说完。
李晨替他说。
“其他的,都栽了。有的栽在女人身上,有的栽在权臣身上,有的栽在自己的欲望里。”
郭孝说:“那陛下……”
李晨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定力!”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
“王爷见识多广,看问题常有惊世骇俗的见解。对皇权这个问题,王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李晨笑了。
“奉孝,你这是在考我?”
郭孝也笑了。
“臣不敢。臣是真的想知道。王爷这些年,想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让人眼前一亮。水泥,橡胶,电报,蒸汽机,内燃机——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臣就在想,对皇权这事,王爷会不会也有什么……不一样的法子?”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有。”
郭孝眼睛一亮。
“什么法子?”
“三权分立。”
郭孝愣住了。
“三……什么?”
“三权分立。就是把皇权,分成三份。”
郭孝眉头皱起来。
“分成三份?怎么分?”
“一份,是立法权。就是制定法律、规矩的权力。一份,是行政权。就是执行法律、管理国家的权力。一份,是司法权。就是审判案件、裁决纠纷的权力。”
“这三份权力,不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要分给不同的人。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郭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王爷的意思是……不让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李晨点头。
“对。皇帝可以有权力,但不能有全部的权力。立法的事,由一群人商量着定。行政的事,由另一群人执行。司法的事,由第三群人裁判。这三群人,互相不隶属,互相能监督。”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一手遮天了。”
“王爷,这法子……能行吗?”
李晨摇头。
“不知道。”
郭孝看着他。
“这法子,在别的地方,有人试过。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那些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人不一样,文化不一样,历史不一样。照搬过来,肯定不行。”
“而且,这法子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共识。”
“就是所有人都同意,按这个规矩来。皇帝同意,朝臣同意,百姓同意。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就这样办。”
“可咱们这儿,现在没有这个共识。皇帝觉得,朕天生就该管一切。朝臣觉得,我们天生就该听皇帝的。百姓觉得,皇帝的话就是天。这三权分立的法子,说出来,没人会信,没人会接受。”
郭孝点头。
“王爷说得是。臣听着,都觉得太……太怪了。”
李晨笑了。
“是吧?怪。”
“那王爷觉得,这法子,什么时候能行?”
李晨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以后,也许两百年以后。也许永远不行。”
“奉孝,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郭孝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谋士,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想法,憋在心里,难受。说出来,哪怕没人信,哪怕实现不了,也好受些。”
郭孝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王爷,想的跟别人,确实不一样。
别人想的是怎么争权,怎么夺利,怎么往上爬。
他想的是,怎么让权力不害人。
“王爷,您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
“好人能让人心里踏实。”
李晨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
远处的狼居胥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座山,是草原的圣山。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
“奉孝,你说,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咱们?”
“不知道。也许会说,那帮人,真能折腾。”
“折腾?对,是折腾。”
“可折腾出来的东西,能传下去。水泥路,电报,蒸汽机,内燃机——这些东西,一百年后的人,还会用。他们会说,哦,原来这些东西,是那帮人折腾出来的。”
李晨点点头。
“那就行。”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带着凉意。
郭孝裹了裹衣裳。
“王爷,回去吧。明天还要去狼河城呢。”
李晨点头,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奉孝。”
郭孝回头。
“三权分立这事,别跟别人说。”
郭孝点头。
“臣知道。”
“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事,说出来也没用。徒增烦恼。”
“臣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土丘。
身后,工地的灯火还在亮着。
锤声还在响着。
那座高炉,再过一个月,就能点火了。
八月底,狼河城。
李晨骑马穿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到处是忙碌的人群。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砌城墙,有的在搬运石料。阿紫穿着一身皮甲,骑着马跑前跑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见李晨来了,阿紫策马跑过来,翻身下马。
“王爷!”
李晨下马,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城墙已经起来半人高了,灰白色的水泥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城门的基座已经打好,粗大的木料堆在旁边,等着架设。
“进度怎么样?”
“快得很!再有三个月,城墙就能全部起来。明年开春,城里的房子就能开始盖。”
李晨点点头。
“人手够吗?”
“够。从月亮城调来的三千人,加上从草原上招来的两千人,再加阿紫手下的一千兵,足足六千人。一天干十个时辰,进度想不快都难。”
李晨看着她。
阿紫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更亮了。
“阿紫,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爷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阿紫,阿紫高兴还来不及呢。”
“走,带我去看看铁矿。”
阿紫点头,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两人骑马往狼居胥山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搭着棚子,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到了。”阿紫下马,引着李晨往里走。
棚子里,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敲石头,有的在研磨粉末,有的在记录数据。见李晨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
李晨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一堆矿石前,拿起一块,仔细端详。
矿石是黑褐色的,沉甸甸的,断面上闪着金属的光泽。
“这品质,比月亮城的还好。”
一个老工匠凑过来。
“王爷好眼力。这矿石,含铁量足有六成半。炼出来的钢,比月亮城的硬两成。”
李晨点点头。
“储量勘了吗?”
“勘了。就这座山包,够炼二十年。旁边还有几座山,还没细勘,但看露头,也不少。”
有了这铁矿,炼钢厂就能源源不断地出钢。
有了钢,就能造更多的东西。
拖拉机,挖掘机,发电机,蒸汽机车——
一个一个,都能造出来。
“好,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工匠们笑着应了。
李晨走出棚子,阿紫跟出来。
“王爷,还去哪儿?”
李晨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
“上山看看。”
两人骑马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乱石和灌木。马走得很慢,一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李晨勒住马,往下看。
整个狼河谷地,尽收眼底。
那条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边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城墙已经起来半人高,从上面看下去,轮廓清晰可见。
“阿紫,这座城建起来,你就是城主了。”
阿紫愣住了。
“王爷?”
李晨看着她。
“怎么?不愿意?”
阿紫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阿紫愿意!只是……只是阿紫一个女子,当城主……”
“女子怎么了?阎媚还是刺史呢。你比她差?”
阿紫想了想,摇头。
“阿紫比不上阎姐姐。”
“你比得上。阎媚能打仗,你能建城。各有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