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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4章 赵乾会唐王
    赵乾这辈子走过很多路,但从没走过这样的路。

    从京城出来,一路往北,先是官道,黄土铺的,坑坑洼洼,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骨头散架。

    赵乾在车里颠了一天,骨头都颠酥了,实在受不了,索性骑了马。

    骑到第三天,路忽然变了。

    先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平整了许多,马车跑起来稳当了。

    再往前走,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灰白色的路面又宽又平,能并行四辆马车。

    路边每隔二十丈就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架着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乾知道那是什么,电报线,潜龙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能千里传信,眨眼的工夫就能到。

    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骑马的差人,有步行的百姓。

    还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叮叮当当按着铃铛,从身边嗖地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赵乾勒住马,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恍惚。

    这还是大炎吗?

    大炎的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大炎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精神了?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百姓脸上的愁苦,见惯了路上的坑洼泥泞,见惯了死气沉沉的街道。

    可这儿,一切都是活的。

    赵乾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天,到了红河谷。

    城不大,但很整洁,水泥城墙,水泥街道,整齐的店铺,忙碌的行人。

    城门口有守卫,看了他的路引,又看了他带的礼物,点了点头,放他进去。

    赵乾在红河谷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北。

    越往北走,路越好,人越多。

    不时能看到修路的民夫,砸石头的,铺路基的,夯土的,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监工的是穿红衣营军服的士兵,拿着皮尺量着,喊着号子。

    赵乾在一个修路工地旁停下,看了很久。

    一个监工的士兵走过来,笑着问。

    “客人从哪来?”

    “从京城来。”

    士兵眼睛一亮。

    “京城?那可是好地方!客人是来北疆做买卖的?”

    赵乾摇头。

    “不是做买卖,是来见人的。”

    士兵点点头,没多问,指着前面的路说。

    “客人顺着这条路往北,再走三天,就能到月亮城了。月亮城往西,有条新修的路,是去狼河城的。客人要找的人,要是在狼河城,就得走那条路。”

    赵乾谢过他,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到了月亮城。

    月亮城比红河谷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汉服的,有穿胡服的,有穿皮袍的草原人,有穿短打的工匠。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街角还有电报局,门口排着队,等着发电报。

    赵乾在月亮城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往西走。

    这条路是新的,刚铺好没多久,路面还泛着水泥的青色。

    路两旁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黄了,风吹过,像金色的波浪。

    走了两天,远远看见两座山。

    一座高些,一座低些,挨在一起,像一对相依的恋人。

    赵乾知道,那就是狼居胥山和姑衍山。

    山脚下,有条河,河边,有座正在建的城。

    李晨站在城墙工地上,看着那堵越砌越高的水泥墙,心里盘算着进度。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俩月,城墙就能全部起来了。

    明年开春,城里的房子就能开始盖。后年,这座城就能住人了。

    “王爷,”铁柱走过来,“有人求见。”

    李晨转头看他。

    “谁?”

    “一个叫赵乾的,说是从京城来的,宇文家的人。”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赵乾?

    那个当初来潜龙游说他的谋士?

    挨了一百杀威棍的那个?

    “让他过来。”

    铁柱应声去了。

    片刻后,赵乾走过来,在李晨面前停下,深深一揖。

    “草民赵乾,见过唐王。”

    李晨看着他。

    多久不见,这人瘦了些,也老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精气神还在。

    “赵先生,好久不见。”

    赵乾直起身,笑了笑。

    “王爷还记得草民。”

    “记得。一百杀威棍,挨完还能站着走的人,不多。”

    赵乾笑了。

    “王爷那棍子,打得草民躺了半个月。不过值。”

    李晨看着他。

    “什么值?”

    “那顿打,让草民想明白了很多事。后来去衡山见师父,师父点拨了几句,就更明白了。”

    “你师父是?”

    “扶灯法师,衡山祝融峰上的一个老和尚。”

    李晨点点头。

    “听说过。天下有名的高僧。”

    “师父闲云野鹤,不沾红尘。草民能有今天,多亏师父指点。”

    “赵先生这次来,是为了宇文家的事?”

    赵乾点头。

    “草民送宇文姑娘进京之后,就一路北上了。有些话,想跟王爷说说。”

    “说。”

    “王爷,宇文家不会成为王爷的敌人。”

    李晨没说话。

    “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这次送女入宫,是为了活下去。以后的路,也是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离潜龙也远远的。”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往南走?百越?”

    赵乾点头。

    “这是师父给宇文家出的主意。楚地往南,是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要是有本事,就往那边去。开荒,种地,建寨,聚人。慢慢经营,慢慢壮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攒下些家底。到那时候,宇文家就有了真正的根基。”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

    “王爷也觉得好?”

    “好。比在楚地等着被人收拾强多了。”

    “王爷金口良言,草民替宇文家谢过。”

    李晨摆摆手。

    “不用谢我。这是你师父想的,不是我。”

    “师父是师父,王爷是王爷。王爷能认可,草民就高兴。”

    “赵先生,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这人……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师父住在衡山祝融峰上,一间小庙,一棵老松,一壶清茶。不化缘,不讲经,不说法。有人来问,他就说几句。没人来问,他就一个人坐着,看云,看山,看日出日落。”

    “师父说话,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草民每次去,都能学到东西。”

    李晨点点头。

    “有机会,倒想见见他。”

    赵乾愣了一下。

    “王爷想见师父?”

    “能教出你这样的人,还能给宇文家出那样的主意,想来不是一般人。如有机会,真想跟他聊聊天下大势。”

    赵乾连忙说。

    “王爷金口良言,草民一定转告师父。师父要是知道王爷想见他,肯定高兴。”

    李晨笑了。

    “你倒会说话。”

    赵乾也笑了。

    两人在城墙工地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工匠们。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王爷为什么肯见草民?”

    “你大老远跑来,不见,不礼貌。”

    赵乾摇头。

    “不是这个。草民是说,王爷为什么肯听草民说这些话?宇文家跟王爷,没什么交情。当初草民来潜龙,还被王爷打了一百棍。王爷不记恨,还肯听草民说话,为什么?”

    “赵先生,你刚才说,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这话,我信。”

    赵乾看着他。

    “宇文卓死了,宇文家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还能争什么?争不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这样的人,不是敌人。是可怜人。”

    赵乾听着,眼眶有些热。

    “王爷……”

    “还有,你刚才说,你师父给宇文家出的主意——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这主意,是聪明的。宇文家要真能照做,十年二十年后,说不定真能起来。”

    “那时候,他们要是还记得今天,记得是谁给了他们活路,说不定还能做点好事。”

    赵乾深深一揖。

    “王爷仁厚,草民替宇文家谢过。”

    李晨扶起他。

    “不用谢。赵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赵乾点头。

    “宇文家,是楚地的世家。天下像宇文家这样的世家,还有多少?”

    赵乾想了想。

    “不少。”

    “说说。”

    “楚地有宇文家,江南有杨家,西凉有董家,蜀地有刘家宗室,中原有王家、郑家、李家……大大小小的世家,数不过来。有的根深蒂固,有的刚冒头,有的快不行了。但都在。”

    李晨点点头。

    “这些世家,都在想什么?”

    “想活下去,想传下去,想往上爬。”

    “跟宇文家一样?”

    赵乾想了想。

    “差不多。但也有不一样的。有的想争天下,有的想保富贵,有的想当忠臣,有的想当权臣。各怀心思。”

    “那你觉得,这些人,最后会怎么样?”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草民说不好。”

    “说说看。”

    “草民觉得,这些世家,有的会倒,有的会活,有的会变。倒的,是那些看不清风向的。活的,是那些知道进退的。变的,是那些能跟上王爷脚步的。”

    “跟上我的脚步?”

    “王爷这些年做的事,草民一路北上看过来,看得心惊。水泥路,电报线,蒸汽机车,内燃机,炼钢厂——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可王爷一件一件,都做出来了。”

    “这些东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能让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

    “那些世家,要是聪明,就该跟着王爷走。跟着王爷,就能活。不跟着,早晚被王爷甩下。”

    “赵先生,你这话,是在捧我,还是在提醒我?”

    “都不是。草民是在说实话。”

    李晨看着他。

    “王爷,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能人,有庸人,有好人,有坏人。可像王爷这样的,草民没见过。”

    “王爷想做的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怎么当官,怎么发财,怎么往上爬。王爷想的是,怎么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草民佩服。”

    李晨笑了。

    “佩服?佩服有什么用?”

    “有用。能让草民替王爷说话。”

    “草民虽然只是个谋士,但认识的人多。以后王爷有用得着的地方,草民一定尽力。”

    李晨点点头。

    “好。这话我记住了。”

    赵乾笑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

    工地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王爷,草民有个请求。”

    “说。”

    “草民想在狼河城待几天,看看王爷怎么建城的。看完就走。”

    “行。住几天都行。”

    赵乾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

    李晨摆摆手,转身走了。

    赵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真是……

    说什么好呢。

    说能干?太轻了。

    说仁厚?也对。

    说危险?也对。

    说什么,都不全对。

    赵乾摇摇头,转身往工地走去。

    远处,狼居胥山的雪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那座山,以后就是这座城的靠山了。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

    也是——

    赵乾想起师父说的话。

    “唐王这人,心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师父说得对。

    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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