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这辈子走过很多路,但从没走过这样的路。
从京城出来,一路往北,先是官道,黄土铺的,坑坑洼洼,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骨头散架。
赵乾在车里颠了一天,骨头都颠酥了,实在受不了,索性骑了马。
骑到第三天,路忽然变了。
先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平整了许多,马车跑起来稳当了。
再往前走,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灰白色的路面又宽又平,能并行四辆马车。
路边每隔二十丈就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架着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乾知道那是什么,电报线,潜龙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能千里传信,眨眼的工夫就能到。
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骑马的差人,有步行的百姓。
还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叮叮当当按着铃铛,从身边嗖地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赵乾勒住马,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恍惚。
这还是大炎吗?
大炎的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大炎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精神了?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百姓脸上的愁苦,见惯了路上的坑洼泥泞,见惯了死气沉沉的街道。
可这儿,一切都是活的。
赵乾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天,到了红河谷。
城不大,但很整洁,水泥城墙,水泥街道,整齐的店铺,忙碌的行人。
城门口有守卫,看了他的路引,又看了他带的礼物,点了点头,放他进去。
赵乾在红河谷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北。
越往北走,路越好,人越多。
不时能看到修路的民夫,砸石头的,铺路基的,夯土的,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监工的是穿红衣营军服的士兵,拿着皮尺量着,喊着号子。
赵乾在一个修路工地旁停下,看了很久。
一个监工的士兵走过来,笑着问。
“客人从哪来?”
“从京城来。”
士兵眼睛一亮。
“京城?那可是好地方!客人是来北疆做买卖的?”
赵乾摇头。
“不是做买卖,是来见人的。”
士兵点点头,没多问,指着前面的路说。
“客人顺着这条路往北,再走三天,就能到月亮城了。月亮城往西,有条新修的路,是去狼河城的。客人要找的人,要是在狼河城,就得走那条路。”
赵乾谢过他,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到了月亮城。
月亮城比红河谷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汉服的,有穿胡服的,有穿皮袍的草原人,有穿短打的工匠。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街角还有电报局,门口排着队,等着发电报。
赵乾在月亮城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往西走。
这条路是新的,刚铺好没多久,路面还泛着水泥的青色。
路两旁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黄了,风吹过,像金色的波浪。
走了两天,远远看见两座山。
一座高些,一座低些,挨在一起,像一对相依的恋人。
赵乾知道,那就是狼居胥山和姑衍山。
山脚下,有条河,河边,有座正在建的城。
李晨站在城墙工地上,看着那堵越砌越高的水泥墙,心里盘算着进度。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俩月,城墙就能全部起来了。
明年开春,城里的房子就能开始盖。后年,这座城就能住人了。
“王爷,”铁柱走过来,“有人求见。”
李晨转头看他。
“谁?”
“一个叫赵乾的,说是从京城来的,宇文家的人。”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赵乾?
那个当初来潜龙游说他的谋士?
挨了一百杀威棍的那个?
“让他过来。”
铁柱应声去了。
片刻后,赵乾走过来,在李晨面前停下,深深一揖。
“草民赵乾,见过唐王。”
李晨看着他。
多久不见,这人瘦了些,也老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精气神还在。
“赵先生,好久不见。”
赵乾直起身,笑了笑。
“王爷还记得草民。”
“记得。一百杀威棍,挨完还能站着走的人,不多。”
赵乾笑了。
“王爷那棍子,打得草民躺了半个月。不过值。”
李晨看着他。
“什么值?”
“那顿打,让草民想明白了很多事。后来去衡山见师父,师父点拨了几句,就更明白了。”
“你师父是?”
“扶灯法师,衡山祝融峰上的一个老和尚。”
李晨点点头。
“听说过。天下有名的高僧。”
“师父闲云野鹤,不沾红尘。草民能有今天,多亏师父指点。”
“赵先生这次来,是为了宇文家的事?”
赵乾点头。
“草民送宇文姑娘进京之后,就一路北上了。有些话,想跟王爷说说。”
“说。”
“王爷,宇文家不会成为王爷的敌人。”
李晨没说话。
“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这次送女入宫,是为了活下去。以后的路,也是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离潜龙也远远的。”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往南走?百越?”
赵乾点头。
“这是师父给宇文家出的主意。楚地往南,是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要是有本事,就往那边去。开荒,种地,建寨,聚人。慢慢经营,慢慢壮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攒下些家底。到那时候,宇文家就有了真正的根基。”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
“王爷也觉得好?”
“好。比在楚地等着被人收拾强多了。”
“王爷金口良言,草民替宇文家谢过。”
李晨摆摆手。
“不用谢我。这是你师父想的,不是我。”
“师父是师父,王爷是王爷。王爷能认可,草民就高兴。”
“赵先生,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这人……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师父住在衡山祝融峰上,一间小庙,一棵老松,一壶清茶。不化缘,不讲经,不说法。有人来问,他就说几句。没人来问,他就一个人坐着,看云,看山,看日出日落。”
“师父说话,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草民每次去,都能学到东西。”
李晨点点头。
“有机会,倒想见见他。”
赵乾愣了一下。
“王爷想见师父?”
“能教出你这样的人,还能给宇文家出那样的主意,想来不是一般人。如有机会,真想跟他聊聊天下大势。”
赵乾连忙说。
“王爷金口良言,草民一定转告师父。师父要是知道王爷想见他,肯定高兴。”
李晨笑了。
“你倒会说话。”
赵乾也笑了。
两人在城墙工地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工匠们。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王爷为什么肯见草民?”
“你大老远跑来,不见,不礼貌。”
赵乾摇头。
“不是这个。草民是说,王爷为什么肯听草民说这些话?宇文家跟王爷,没什么交情。当初草民来潜龙,还被王爷打了一百棍。王爷不记恨,还肯听草民说话,为什么?”
“赵先生,你刚才说,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这话,我信。”
赵乾看着他。
“宇文卓死了,宇文家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还能争什么?争不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这样的人,不是敌人。是可怜人。”
赵乾听着,眼眶有些热。
“王爷……”
“还有,你刚才说,你师父给宇文家出的主意——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这主意,是聪明的。宇文家要真能照做,十年二十年后,说不定真能起来。”
“那时候,他们要是还记得今天,记得是谁给了他们活路,说不定还能做点好事。”
赵乾深深一揖。
“王爷仁厚,草民替宇文家谢过。”
李晨扶起他。
“不用谢。赵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赵乾点头。
“宇文家,是楚地的世家。天下像宇文家这样的世家,还有多少?”
赵乾想了想。
“不少。”
“说说。”
“楚地有宇文家,江南有杨家,西凉有董家,蜀地有刘家宗室,中原有王家、郑家、李家……大大小小的世家,数不过来。有的根深蒂固,有的刚冒头,有的快不行了。但都在。”
李晨点点头。
“这些世家,都在想什么?”
“想活下去,想传下去,想往上爬。”
“跟宇文家一样?”
赵乾想了想。
“差不多。但也有不一样的。有的想争天下,有的想保富贵,有的想当忠臣,有的想当权臣。各怀心思。”
“那你觉得,这些人,最后会怎么样?”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草民说不好。”
“说说看。”
“草民觉得,这些世家,有的会倒,有的会活,有的会变。倒的,是那些看不清风向的。活的,是那些知道进退的。变的,是那些能跟上王爷脚步的。”
“跟上我的脚步?”
“王爷这些年做的事,草民一路北上看过来,看得心惊。水泥路,电报线,蒸汽机车,内燃机,炼钢厂——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可王爷一件一件,都做出来了。”
“这些东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能让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
“那些世家,要是聪明,就该跟着王爷走。跟着王爷,就能活。不跟着,早晚被王爷甩下。”
“赵先生,你这话,是在捧我,还是在提醒我?”
“都不是。草民是在说实话。”
李晨看着他。
“王爷,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能人,有庸人,有好人,有坏人。可像王爷这样的,草民没见过。”
“王爷想做的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怎么当官,怎么发财,怎么往上爬。王爷想的是,怎么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草民佩服。”
李晨笑了。
“佩服?佩服有什么用?”
“有用。能让草民替王爷说话。”
“草民虽然只是个谋士,但认识的人多。以后王爷有用得着的地方,草民一定尽力。”
李晨点点头。
“好。这话我记住了。”
赵乾笑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
工地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王爷,草民有个请求。”
“说。”
“草民想在狼河城待几天,看看王爷怎么建城的。看完就走。”
“行。住几天都行。”
赵乾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
李晨摆摆手,转身走了。
赵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真是……
说什么好呢。
说能干?太轻了。
说仁厚?也对。
说危险?也对。
说什么,都不全对。
赵乾摇摇头,转身往工地走去。
远处,狼居胥山的雪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那座山,以后就是这座城的靠山了。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
也是——
赵乾想起师父说的话。
“唐王这人,心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师父说得对。
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