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已经在狼河城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一早起来,就去工地转悠。
看工匠们砌墙,看民夫们挖地基,看阿紫骑着马跑来跑去地指挥。
中午在工地旁的棚子里吃一碗粗茶淡饭,下午接着转。
晚上回到住处,把白天看到听到的记下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
这天傍晚,赵乾从工地回来,路过狼河边的一片帐篷区。
那是草原上来的牧民们临时搭的住处,说是来给工地帮忙的,一天能挣二十文钱,还管两顿饭。
帐篷外面围着十几个人,正在争论什么。
声音很大,有几个人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
赵乾停下脚步,悄悄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听。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正在大声说话,说的是草原话,赵乾走南闯北多了,勉强能听懂一些。
“你们说,这是圣山,不能动。可你们自己呢?你们家的人,不也在工地干活?不也在挣那二十文钱?”
另一个瘦些的年轻人反驳:“干活是干活,可山还是圣山。唐王又没挖山,只是在山脚下建城,有什么关系?”
络腮胡子说:“建城了,人就多了。人多了,山就不一样了。可你们想想,以前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冬天饿死人,夏天渴死人,孩子病了没钱治,老人死了没钱葬。现在呢?有活干,有钱挣,孩子能去月亮城上学,老人有大夫看病。这日子,以前想过吗?”
“日子是好过了。可山要是真被挖了,天神怪罪下来怎么办?”
“天神怪罪?天神要是真怪罪,早就怪罪了。可唐王来了这么久,天神怪罪了吗?没有。草原上这些年,牛羊反而多了,人反而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神高兴!”
旁边一个老汉插嘴:“天神高不高兴,谁知道?”
“那你说,什么是圣山?圣山是干啥的?”
“圣山是神灵住的地方,保佑草原平安的。”
“那神灵保佑咱们,是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还是为了让咱们饿着肚子供着它?”
老汉愣住了。
“神灵要是真想让人供着,就该让供它的人吃饱穿暖。可咱们这些年,供了多少代了?一代一代供下来,过上好日子了吗?没有。倒是唐王来了,没供山,咱们反而过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神灵不在乎你供不供山,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活得好。”
“你这道理,有点歪。”
“歪什么歪?我问你,你阿爸阿妈在的时候,是希望你们天天给他们烧纸上香,还是希望你们吃饱穿暖?”
“当然希望我们吃饱穿暖。”
“那不就结了。神灵也一样。神灵要真是好的,就该希望咱们过得好。过好了,神灵才高兴。过得不好,天天烧香也没用。”
旁边好几个人点头,觉得有道理。
年轻人还是不服:“可万一……万一真有灾祸呢?”
“真有灾祸,那也是命。咱们这些年,灾祸还少吗?饿死人的时候,供山了吗?供了。可该饿死还是饿死。这说明什么?说明供山不顶用。”
赵乾站在人群外面,听得入神。
这络腮胡子,说的道理,跟他师父扶灯法师讲的,有几分相似。
神灵的事,说到底,是人心里的事。
人能过好日子,神灵就高兴。
人过不好,神灵也没办法。
赵乾悄悄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另一边有人在争论。
这回说的,是汉话。
“我跟你说,这唐王,真不是一般人。你看看这路,这电报,这蒸汽机——哪一样是以前有的?都是他想出来的。”
“想出来有什么用?咱们在这儿干活,累死累活的,挣那几个钱,还不是给人家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你在老家种地,就不是当牛做马了?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交了租子,还能剩下什么?在这儿,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一年下来,七千多文。你在老家,种十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
“那倒是。可累啊。”
“累?干什么不累?躺着不累,可躺着有钱挣吗?”
那人没话说了。
赵乾笑了。
这就是唐王治下的百姓。
有争论,有不满,有抱怨。
但有一个共同点——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好过了,就有盼头。
有盼头,就有精神。
赵乾想起京城那些人。
京城的百姓,脸上可没这种精神。
一个个低着头,匆匆走着,像被什么压着似的。
这儿的人,走路带风,说话带笑。
不一样。
真不一样。
赵乾走回住处,天已经黑了。
他点上灯,拿出纸笔,把今天听到的争论记下来。
写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
“赵先生,王爷有请。”
赵乾放下笔,跟着来人去了。
李晨住在狼河城北边的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原是给阿紫办公用的。
李晨来了之后,阿紫把正房让出来,自己搬到厢房去住。
赵乾进去的时候,李晨正在灯下看图纸。
郭孝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喝茶。
“赵先生来了。”李晨放下图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赵乾坐下,有亲兵端上茶来。
李晨看着他。
“赵先生这几天,在狼河城转了转?”
赵乾点头。
“转了。看得越多,越觉得王爷不简单。”
李晨笑了。
“怎么个不简单?”
“草民在草原上听人争论,说什么才是圣山。有人说,圣山就是供着的,不能动。有人说,圣山要是真灵,就该让供它的人过上好日子。吵来吵去,最后大家觉得,能让草原牧民过上好日子的,才是圣山该有的样子。”
李晨听着,点点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
“草民听着那些争论,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唐王这人,对草原的改变,是润物细无声。不是用刀枪,是用日子。让人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管用。”
郭孝在旁边笑了。
“赵先生这话,说得对。王爷这些年,做的就是这事。”
赵乾看向郭孝。
“郭先生,草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赵先生请讲。”
“郭先生当年投奔王爷,是怎么想的?”
郭孝摇着折扇,想了想。
“怎么想的?其实也没多想。就是觉得,王爷这人,能做大事。跟着他,能做成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先生,你知道历史上那些跟着开国皇帝起事的人,一开始都是什么角色吗?”
“草民略知一二。”
“说说看。”
赵乾想了想。
“汉高祖刘邦起事的时候,身边那帮人,大多是平民。樊哙是杀狗的屠夫,夏侯婴是赶车的车夫,灌婴是卖布的贩子,周勃是吹鼓手。这些人,在起事之前,谁会想到他们能封侯拜将?”
郭孝点头。
“对。还有更厉害的。韩信,是游民,挨过胯下之辱。彭越,是强盗。英布,是囚徒。这些人,放在太平年代,就是一群底层混混,一辈子杀猪杀狗,了此残生。”
“可遇到了刘邦,赶上了那个时代,一个个都成了名将,青史留名。”
赵乾听着,若有所思。
“再说刘秀。云台二十八将,有几个是出身显贵的?”
赵乾想了想。
“邓禹是刘秀的太学同学,算是读书人。耿纯是巨鹿豪强,有些家底。其他的……”
“其他的,有儒生,有官吏,有豪强子弟,也有平民。可这些人,如果没遇到刘秀,没赶上那个时代,会怎么样?”
“可能一辈子读书,一辈子做个小吏,一辈子守着那点家产。”
“对。可在刘秀麾下,他们就成了云台二十八将,成了光武中兴的功臣。”
“赵先生,你查一下云台二十八将的出身,有几个是真正能打的?铫期,是儒生出身。贾复,也是儒生出身,主修《尚书》。耿纯,巨鹿豪强。可打起仗来,比吕布张飞还猛。为什么?”
赵乾问:“为什么?”
郭孝说:“因为平台。”
赵乾愣住了。
“平台?”
“对,平台。一个人再有本事,也得有平台让他发挥。刘邦是平台,刘秀是平台。他们给了那些出身底层的人机会,让他们能打仗,能立功,能封侯。”
“这就是平台的力量。”
赵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历史证明,平台永远大过个人的能力。当然,能发现一个适合自己、有发展前途的平台,也是一种能力。樊哙能发现刘邦是明主,铫期能发现刘秀值得追随,这就是能力。”
“可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有平台。没有平台,能力再大,也只能杀一辈子狗,赶一辈子车。”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李晨。
“王爷,郭先生说的平台,就是您吧?”
李晨笑了。
“赵先生,别听奉孝瞎说。我没那么大本事。”
“王爷,臣可不是瞎说。臣是真心话。”
“王爷,草民也有一句真心话。”
“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可像王爷这样的,没见过。王爷做的事,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人。跟着王爷的人,能做成事,能立下功,能青史留名。这就是郭先生说的平台。”
“草民替宇文家谢过王爷。也替自己,敬王爷一杯。”
说着,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李晨也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先生,你这话,我记下了。”
赵乾笑了。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乾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
“王爷,草民还有一句话。”
“讲。”
“草原上那些争论,草民听了,觉得特别好。能让百姓争论,敢让百姓争论,这本身就是本事。”
“别的地方,百姓不敢争论。因为争论也没用。可在这儿,百姓敢争,是因为他们觉得,争了有用。他们的日子,真的在变好。”
“王爷,这就是民心。”
李晨点点头。
“赵先生,我记住了。”
赵乾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
郭孝摇着折扇,看着李晨。
“王爷,这赵乾,是个明白人。”
李晨点头。
“是挺明白。”
“他刚才那番话,说到点子上了。民心,确实是这个。”
“奉孝,你说,咱们在狼河城建城,草原上那些人,真的会接受吗?”
郭孝想了想。
“会。但需要时间。”
李晨看着他。
“就像赵乾听到的那些争论,有的人想通了,有的人没想通。想通的人,会慢慢说服没想通的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但只要日子真的变好了,大多数人,最终会接受的。”
李晨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
“王爷,臣还有个想法。”
“狼河城建起来之后,可以在城里建个庙。”
李晨愣住了。
“庙?”
“对。不是汉人的庙,是草原人敬神的庙。请草原上的萨满来住,让他们在这儿祭祀。让草原人觉得,这座城,不是来抢他们圣山的,是来保护他们圣山的。”
李晨听着,眼睛亮了。
“奉孝,这主意好。”
郭孝笑了。
“王爷,臣别的不行,琢磨人心,还算在行。”
李晨也笑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狼居胥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座山,是草原的圣山。
也是狼河城的靠山。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