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在狼河城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把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
看工地,看铁矿,看那些从草原上来的牧民怎么干活,看那些从关内来的移民怎么安家。
问工匠,问士兵,问阿紫,问郭孝。问得最多的是李晨,一有机会就凑过去,问这问那,像个刚入学的学生。
李晨也不烦他,有问必答。
答完了还反问几句,问赵乾在楚地见过什么,在京城听过什么,在草原上走过什么地方。两人一来一往,倒聊得投机。
这天傍晚,赵乾来找李晨告辞。
李晨正在院子里看一张图纸,见他进来,放下图纸。
“赵先生要走了?”
赵乾点头。
“叨扰王爷半个月,该走了。楚地那边还有事,得赶回去。”
李晨请他坐下,让亲兵上了茶。
赵乾端着茶,没急着喝,看着李晨。
“王爷,草民这半个月,收获太大了。”
李晨笑了。
“什么收获?”
“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能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国的,有能经商的,有能说会道的。可像王爷这样的,没见过。”
“怎么个没见过?”
“王爷想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事做好,王爷想的是怎么把以后的事做好。别人想的是怎么让这一代人过好,王爷想的是怎么让下一代人也能过好。”
“水泥路,电报,蒸汽机,内燃机,炼钢厂——这些东西,别人想都不敢想。王爷一件一件,都做出来了。而且不是做出来就完了,还要往下做,往深做,往远做。”
“草民看着这些,心里只有两个字——佩服。”
李晨摆摆手。
“赵先生过奖了。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很多人一起做的。”
“可没有王爷,这些人也做不出来。”
李晨没说话。
“王爷,草民有个请求。”
“讲。”
“草民以后,能叫王爷一声老师吗?”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先生,你比我大十几岁,叫我老师?”
“达者为师。王爷懂的,草民一辈子都学不完。叫一声老师,不为过。”
李晨笑着摇头。
“千万别叫我老师。将来宇文家起势了,咱们说不定又是对手。到时候你叫我老师,我怎么好意思对你下手?”
赵乾也笑了。
“王爷真看好宇文家?”
“不是看好,是觉得你们的路走对了。”
“请王爷指点。”
“你们往南走,往百越走,是对的。”
“你师父给宇文家出的这个主意,高明。”
“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你们去了,只要不惹事,不张扬,慢慢经营,几十年后,就能攒下一份家底。”
“而且那地方,气候好,水土好,种什么都长。比我这北边苦寒之地,强多了。”
“王爷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就不怕宇文家将来成了气候,跟您作对?”
“赵先生,你刚才说,我这人想得远。那我也想得更远一点。”
“将来宇文家要是真成了气候,那说明他们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一定要当敌人。可以当朋友,可以当盟友,可以当合作的人。”
“天下这么大,容得下几个有本事的人。”
赵乾听着,心里有些震动。
这个王爷,想得确实远。
远得让人跟不上。
“王爷,草民也有一句话,想送给王爷。”
“讲。”
“这个冬天,狼河城不会太平。”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草民在草原上走的时候,听到一些风声。完颜烈那老东西,最近在联络西边的克烈部、南边的白鞑靼、东边的黑鞑靼。三家要是真联起手来,能凑出两万多人。明年开春,说不定就会打过来。”
“还有,草民听说,草原上那些归附的部落,虽然这次被云夫人稳住了,但人心还不稳。要是真打起来,难保不会有人倒戈。”
“王爷要想长治久安,得想办法,让这些草原人,真正归心。”
李晨点点头。
“赵先生说得是。有什么好办法?”
赵乾想了想。
“草民觉得,得让他们觉得,跟着王爷,比跟着完颜烈好。好多少?好到让他们舍不得走。”
“怎么好?让他们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有衣穿。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新家的一分子,不是外人。”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但得做,一直做。”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赵先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赵乾起身,深深一揖。
“王爷,草民告辞了。”
李晨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赵先生,一路保重。”
赵乾点头,翻身上马,挥了挥手,打马而去。
送走赵乾,李晨回到院子里。
郭孝正坐在那儿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
“王爷,赵乾走了?”
李晨点头。
“他说的那些话,臣也听到了。这人不简单,能看透局势,还能说出办法。宇文家有他,是福气。”
“是挺厉害。”
“王爷,他说的事,您怎么看?”
李晨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的是完颜烈?”
郭孝点头。
“四路人马,两万多人。要是真打过来,咱们怎么应对?”
李晨想了想。
“奉孝,你说,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兵精粮足,将帅用命,天时地利。”
李晨摇头。
“都不是。”
郭孝看着他。
“打仗最重要的是——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郭孝若有所思。
“完颜烈想四路围攻,让咱们顾头不顾腚。咱们要是分兵去守,就中了他的计。兵力一分,哪儿都守不住。”
“所以,咱们不能分兵。”
“不分兵,怎么办?”
“无论他多少路打过来,咱们只一拳打过去。”
郭孝愣住了。
“一拳?”
“对。一拳。”
“他四路来,咱们不跟他四路打。咱们就盯着一路,集中所有兵力,猛打猛冲。打垮了这一路,剩下的三路,就不敢动了。”
郭孝想了想,点头。
“这主意好。可打哪一路?”
“打最弱的一路。”
“最弱的是完颜烈自己那一千多人。可他躲在北边,离咱们最远。去打他,其他三路就打到咱们家门口了。”
“所以不能打他。”
“那打谁?”
“打最强的。”
郭孝愣住了。
“最强的?”
“对。最强的。克烈部,控弦过万,是四路里最强的。他们要是被打垮了,剩下的白鞑靼和黑鞑靼,就不敢动了。”
“可克烈部在西边,离咱们也远。去打他们,剩下的三路怎么办?”
“让他们来,来多少,收多少。”
“王爷,您这是……”
“奉孝,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墨大匠留在潜龙吗?”
“为了造东西。”
“对。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大杀器。”
郭孝眼睛亮了。
“墨大匠来信说,那东西快成了。再过一个月,就能送到狼河城来。到时候,不管完颜烈来多少人,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王爷,您说的这大杀器,到底是什么?”
李晨笑了。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惊喜了。”
郭孝也笑了。
“王爷,您这是吊臣胃口。”
“吊着吧。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夜里,李晨又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
月光下,那座山白茫茫一片,雪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