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的夜已经深了,可李晨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是从京城送来的,潜龙商行的路子,绕了好几道手,才送到他手里。信很短,就几行字,可李晨已经看了三遍了。
“李晨吾夫:见字如面。京城雪大,甚寒。本宫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想你。想你在月亮城,可冷?想你在狼河城,可忙?想你那日说的话,可还记得?本宫记着。一辈子都记着。盼你平安。盼你早日回来。盼你——想我。”
李晨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城的夜色很静。远处炼钢厂的灯火还亮着,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更远处,狼居胥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想起太后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她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他说,让她留个孩子。
现在,她来信了。
信里没明说,可那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他读得出来。
“想你那日说的话,可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
“本宫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记着,就说明有结果了。
李晨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还藏着太后临走前给他的一小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她说,想她了,就看看。
现在,不用看。
她就在他心里。
郭孝从外面进来,见他站在窗边发呆,没打扰,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喝了几口,见李晨还站着,开口了。
“王爷,谁的信?”
李晨转过身,走回案前,把信递给他。
郭孝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李晨。
“太后写的?”
李晨点头。
“信里没明说,但王爷看出来了?”
李晨又点头。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了?”
“从时间上算,该有五个月了。”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
“五个月?那现在……”
“现在应该已经显怀了。所以她不见人。秋月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谁都不让进。”
“陛下那边?”
“刘策应该也知道了。他要是不知道,他就不是刘策了。”
“那陛下什么反应?”
“不知道。但他没说破,也没动作。说明他还在忍,还在想。”
郭孝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王爷,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李晨看着他。
“奉孝,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这孩子,将来怎么处置?养在宫里?养在潜龙?认还是不认?跟陛下怎么交代?跟天下人怎么交代?”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这事,处理不好,就是大祸。太后是陛下的母后,您是陛下的老师。这事要是传出去,陛下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那些本就对王爷不满的人,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李晨点点头。
“奉孝说得对。这事,是得想清楚。”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可他不觉得。
他脑子里,正在下一盘棋。
一盘很大的棋。
“奉孝,你下过棋吗?”
郭孝一愣。
“下过。下得不好。”
“下棋的人,能走一步看一步的,是庸手。能走一步看三步的,是高手。能走一步看十步的,是国手。”
“王爷是国手?”
李晨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想尽量多看几步。”
他放下茶盏,看着郭孝。
“这孩子,在有些人眼里,是个麻烦。可在另一些人眼里,是个机会。”
郭孝皱眉。
“机会?什么机会?”
“奉孝,你知道棋盘上,有一种棋子,平时放在角落里,动都不动,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可到了关键时刻,它突然杀出来,能定胜负。”
“王爷说的是……闲子?”
李晨点头。
“对。闲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前。
地图上,北疆、中原、江南、西凉、楚地、百越,都标得清清楚楚。
“奉孝你看,这天下,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郭孝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王爷坐镇北疆,陛下坐镇京城,西凉有董家,江南有杨家,楚地有宇文家,百越还是一片空白。各家都在观望,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机会。等陛下犯错,等王爷出错,等天下大乱。”
“那这孩子,算什么?”
郭孝想了想。
“算一个变数。”
“对。变数。变数用好了,就是机会。用不好,就是祸根。”
“这孩子,现在在京城,在太后肚子里。太后是谁?是陛下的母后,是先帝的遗孀,是柳家的靠山。这孩子是谁?是我的孩子,是太后的孩子。他生下来,身上就流着两家的血。”
“将来有一天,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孩子,就是一颗谁都不敢动的棋子。”
郭孝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王爷的意思是,这孩子,是用来制衡的?”
“不只是制衡。是后手。”
他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希望咱们跟刘策闹翻吗?”
郭孝摇头。
“不希望。陛下是王爷的学生,是太后的儿子。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也不希望。可人算不如天算。万一哪天,真闹翻了,怎么办?”
郭孝沉默了。
“真有那么一天,这孩子,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怎么说?”
“这孩子是太后的,太后是刘策的母后。刘策要是对咱们动手,太后会怎么想?这孩子将来长大了,知道自己父亲是被刘策杀的,他会怎么想?刘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太后想,为这孩子想。”
“这颗闲子,平时不用,一动,就是杀招。”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您想得真远。”
“不是远,是不敢不想。一步错,满盘输。”
“那现在怎么办?”
李晨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郭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信是写给周秀娥的。周秀娥是他的夫人,现在在京城,主持潜龙商行的总号。那女人,却精明得很,做生意一把好手,揣摩人心更是厉害。
信写得不长,可每句话都藏着意思。
“秀娥吾妻:见字如面。北疆大雪,甚寒。你在京城,可好?商行的事,可还顺利?为夫在月亮城,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有些事,想让你帮忙。”
“太后那边,听说身子不大爽利。你替为夫去看看,带些补品,聊表心意。太后若问起为夫,就说为夫在月亮城,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太后若不说别的,你就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咱们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为夫虽远在北疆,心里却时刻惦记着。该负责的,为夫一定负责。该尽的心,为夫一定尽到。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说。”
“盼你平安。盼早日相见。”
李晨写完,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郭孝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王爷这信,写得好。明面上是探望,暗地里是表态。太后看了,就明白了。周夫人那么聪明,一定能领会王爷的意思。”
“但愿吧。”
他把信折好,递给郭孝。
“发出去。用最快的路子。”
郭孝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李晨站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太后那张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个晚上,靠在他怀里,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现在,那一回,有了结果。
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
李晨伸手,摸了摸胸口那缕头发。
“轻眉,等着我。”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
周秀娥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信是从月亮城发来的,走的是商行的路子,加急,三天就到了。她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太后身子不爽利?
让她去看看?
带补品?
陪说话?
咱们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
该负责的,一定负责?
周秀娥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爷这话,藏着好几层意思。
太后身子不爽利——是真病了,还是有别的事?
让去看看——只是探望,还是有别的话要传?
咱们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这话,什么意思?王爷的孩子,当然都是宝。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该负责的,一定负责——负责什么?对谁负责?
周秀娥睁开眼,又看了一遍信。
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太后。
孩子。
负责。
三个词串在一起,周秀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王爷跟太后?
还有了孩子?
周秀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事,太大了。
大到她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可王爷信里说得很清楚——让她去探望,让她传话,让她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说。
那就是说,这事,只能她一个人知道。
周秀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腊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年货的,买年货的,挑担的,推车的,挤得满满当当。
那些人都不知道,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周秀娥转过身,走到案前,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然后叫来掌柜的。
“准备些上好的补品,燕窝,人参,鹿茸,挑最好的。明天,我要进宫。”
掌柜的应声去了。
周秀娥又站在窗前,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太后。
孩子。
王爷。
这三个词,在她心里转来转去。
转得她心慌。
可心慌归心慌,事还得办。
王爷吩咐的,她得办好。
周秀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里间,开始准备明天进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