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周秀娥站在慈宁宫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深吸了一口气。
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凉丝丝的,她却顾不上拂去。袖子里揣着那封李晨的信,贴身藏着,此刻正隔着几层衣裳,隐隐发烫。
秋月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可那笑里,有几分打量,几分审视。
“周夫人来了。太后知道您要来,特意让奴婢在这儿等着。”
周秀娥笑着点头。
“劳烦姑姑了。太后身子可好些了?我带了些补品,都是潜龙那边产的,燕窝是南洋那边运来的,人参是北疆山上挖的,鹿茸是草原上最好的,太后要是用得着,就留下。”
秋月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周夫人太破费了。这些东西,宫里也有,可这么齐全的,还真不多见。”
“都是自家商行里的,不破费。太后对王爷有恩,对咱们潜龙有恩,这点心意,是应该的。”
秋月点点头,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秋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周夫人,太后身子确实不大爽利,可心里惦记着王爷,惦记着潜龙。您进去,陪她说说话,解解闷。有些话,您心里有数就行。”
周秀娥点头。
“姑姑放心。”
秋月推开门。
周秀娥走进去。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窗户关得严严的,窗纱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柔柔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那是安胎药的味道,周秀娥闻过,齐家院经常有个味道传出,屋里就是这个味。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眼角的细纹似乎淡了,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见周秀娥进来,柳轻眉微微直起身。
“周夫人来了。坐吧。”
周秀娥走到软榻旁,在一张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着柳轻眉。
被子盖得很严实,可隆起的弧度,藏不住。
周秀娥心里有数了。
“太后,民妇给您请安。王爷在月亮城,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让民妇来看看。带了些补品,都是咱们潜龙自己产的,虽比不上宫里的精细,但胜在新鲜。”
柳轻眉点点头。
“王爷有心了。你回去替本宫谢谢他。”
“民妇一定带到。王爷还说,让太后放心,他在北疆一切都好。狼河城的城墙快起来了,炼钢厂也点火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慢慢也安稳了。让太后别惦记,保重身子要紧。”
柳轻眉听着,眼眶有些热。
保重身子。
这四个字,别人说,是客套。
李晨说,是真心的。
他知道。
他知道她怀了。
他知道她一个人扛着。
他知道她需要这句话。
“周夫人,”柳轻眉开口,声音轻轻的,“王爷他……可好?”
“好。王爷身子好,精神也好。每天忙得很,炼钢厂的事,狼河城的事,还有那些新造出来的炮,都要他盯着。可不管多忙,每天都要发电报回来,问清晨的功课,问夫人们好不好,问潜龙那边有没有事。”
柳轻眉听着,嘴角弯了弯。
“清晨那孩子,本宫见过。聪明得很。”
“是聪明。可也调皮。北大学堂的先生们,又爱她又怕她。爱她学得快,怕她问得多。常常一个问题问下来,先生们要琢磨好几天。”
柳轻眉笑了。
“像她爹。”
周秀娥也笑了。
“是。王爷也是那样,什么事都要问到底,问得人答不出来,他就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就教给别人。”
柳轻眉看着她。
这个女人,精明得很。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不打听,不追问,不该问的一句不问,该说的却一句不少。
是个聪明人。
“周夫人,你在京城多久了?”
周秀娥说:“快四五年了。潜龙商行总号刚开的时候,王爷就让民妇来了。京城人多,事多,商机也多。民妇在这边,一边做生意,一边替王爷看着些。”
“看着什么?”
周秀娥笑了笑。
“看着风向。看着人心。看着那些可能对王爷不利的事。”
柳轻眉点点头。
“王爷有你,是他的福气。”
周秀娥摇头。
“是民妇有福气,能跟着王爷。民妇本是商贾家的女儿,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跟着王爷这些年,才慢慢知道,这天下有多大,这世上有多少事可以做。”
柳轻眉看着她,问。
“周夫人,你见过宫里的女人吗?”
“见过一些。商行有时候会送东西进来,民妇跟着来过几次。见过皇后,见过几位娘娘,也见过一些宫女。”
“那你觉得,她们过得好吗?”
周秀娥想了想。
“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是有宠的。不好的,是没宠的。可不管有宠没宠,都累。”
“怎么累?”
“争。争皇帝的宠,争太后的眼,争太监宫女的心。争来争去,一辈子就过去了。争到了的,怕失去。没争到的,不甘心。都不安生。”
柳轻眉沉默。
周秀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宫里这些女人,有几个是真正安生的?
她自己,当初不也在争吗?争先帝的宠,争后宫的地位,争儿子的未来。争了二十年,争到了太后之位,可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遇见李晨。
“周夫人,你是个明白人。”
“民妇只是看得多。商行里什么人都有,南来北往的,说什么的都有。听多了,就知道,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心。”
柳轻眉看着她。
“真心?”
“对。真心。夫妻之间,要有真心,日子才过得下去。母子之间,要有真心,家才像个家。君臣之间,要有真心,天下才不乱。”
“王爷对太后,是真心。民妇看得出来。”
柳轻眉的脸,微微红了。
“你……”
“太后别误会。民妇不是来打听什么的。民妇只是替王爷传一句话。”
“王爷说,李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他会对每个孩子负责。”
柳轻眉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李家的孩子。
每一个都是宝。
他会负责。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他……他还说什么?”柳轻眉声音发颤。
“王爷还说,太后放心。该来的,总会来。该担的,他会担。让太后别怕。”
柳轻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别怕。
这两个字,她等了多久?
从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怕刘策知道,怕朝臣们议论。夜里做梦,都是被人指着骂的场景。
可现在,李晨说,别怕。
他会担。
“周夫人,你回去告诉王爷,本宫知道了。本宫不怕。本宫等他。”
周秀娥点点头。
“民妇一定带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夫人,你见过宫里的孩子吗?”
“见过一些。皇子公主们,有的在宫里养着,有的在宫外养着。都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生在宫里,是福气,也是灾祸。有宠的,被盯着。没宠的,被冷着。平安长大的,十个里未必有五个。那些没长大的……”
她没说下去。
柳轻眉替她说。
“那些没长大的,都是怎么没的?”
“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死的。还有的……是不该活着死的。”
柳轻眉的手,又攥紧了。
不该活着死的。
这话,她懂。
宫里的孩子,不是每个都能活下来。那些威胁到别人位置的,那些挡了别人路的,那些被当成眼中钉的,都会“意外”死去。
她的孩子,会怎么样?
“太后,王爷让民妇带一句话。”
柳轻眉看着她。
“王爷说,这孩子,是他的。他会想办法。太后只管安心养着,别的,不用管。”
柳轻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夫人,王爷有什么办法?”
周秀娥摇头。
“民妇不知道。王爷没说。但民妇知道,王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让民妇带这句话,就一定有了主意。”
柳轻眉沉默。
是啊,李晨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她信他。
“好,本宫信他。”
周秀娥站起身。
“太后,民妇该走了。商行里还有事。太后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传话。潜龙商行的人,随时听候太后差遣。”
柳轻眉点点头。
“你去吧。替本宫谢谢王爷。”
周秀娥行礼,退了出去。
秋月送走周秀娥,回到寝殿。
柳轻眉还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泪痕,嘴角却弯着。
“太后,周夫人走了。”
柳轻眉点点头。
“秋月,你说,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
“能。太后福大,孩子福也大。”
“生下来之后呢?”
“有太后护着,有唐王撑着,没人敢动。”
“你真这么想?”
“奴婢这么想。太后,唐王不是一般人。他一定有办法。”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着小腹。
肚子里,孩子动了一下。
“孩子,你爹说,他会负责。你娘信他。你也信他,好不好?”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