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难产、唐王剖腹取子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岛津本城飞出去,飞过千鹤山,飞过雾岛,飞过整个九州。
最先传开的地方,是码头。
那些从泉州来的商人,从吕宋来的水手,从九州各地来学炼银的工匠,聚在茶馆里、酒肆里、货栈门口,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
说唐王怎么让人烧水,怎么让人煮刀,怎么在千鹤肚子上画了一条线,一刀切下去,把孩子取出来,又一层一层缝上。
说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看见似的。
一个从丰后国来的工匠放下酒碗,瞪大眼睛。“剖腹取子?那大人还能活?”
坐在他对面的泉州商人点点头。“活了。大人孩子都活了。唐王亲自动的手,缝好了,用烈酒洗了,包上干净的布。第二天,千鹤小姐就能喝粥了。”
工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神仙手段啊。”
泉州商人笑了。“不是神仙。是唐王。唐王会的,比这多得多。”
旁边一个吕宋水手插嘴。“我们那边,女人难产,只能等死。运气好的,孩子能活。大人,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唐王能把两个都保住,这不是人,是神。”
茶馆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稳婆一直没说话。
她听了半天,开口。“你们知道唐王剖腹之前,说了什么吗?”
众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稳婆说:“他问稳婆,胎位是不是不正,羊水是不是快干了。稳婆说是。他又问,孩子是不是横着的,脚朝下,头朝上。稳婆又说是。然后他说,保大人。”
茶馆里安静下来。
稳婆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保大人。三个字。他说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个丰后国的工匠愣住了。“他不要孩子?”
稳婆说:“他要。可他更想要大人。他说,孩子在,大人也在。两个都在。”
工匠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们那边的男人,遇到这种事,十个有九个要保孩子。女人可以再娶,孩子是自家的血脉。唐王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泉州商人说:“因为他是唐王。唐王跟别人,从来不一样。”
这些议论,很快传到了女人耳朵里。
大友家的女眷们聚在后院,一边做针线,一边说悄悄话。大友宗麟的正室夫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半天没动一下。旁边几个侧室和侍女,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唐王为了保千鹤,连稳婆的话都不听。”
“稳婆说什么?”
“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让岛津家主选。”
“岛津家主选谁?”
“没选出来。唐王来了,说保大人。”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一个年轻的侧室小声说。“要是我男人遇到这种事,怕是连问都不会问我。直接说保孩子。”
另一个侧室点点头。“我那个也是。孩子是自家的,女人是别人家的。没了再娶就是。”
大友夫人放下针,叹了口气。“你们说,这唐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没人能回答。
她们都没见过唐王。
她们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大炎有座城,在南洋有座岛,在九州有座山。
他带着大船和火炮来,没主动抢一块地,没滥杀一个人,却让岛津家、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都乖乖听他的话。
他收女人,不是挑好看的,是挑有用的。岛津家的女儿,大友家的女儿,汤殿买来的女技师,他都收了。
收的时候,没嫌弃谁,没收的时候,也没看不起谁。
一个侍女说。“夫人,听说那个汤殿买来的女技师,唐王给她改了名字,叫樱。”
大友夫人说:“樱?好名字。”
侍女说:“那个女技师以前在汤殿待过,可唐王没嫌她。还让她教千代小姐怎么伺候人。”
大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说,唐王到底图什么?”
没人能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的侧室说。“也许他什么都不图。就是觉得,人该活着。大人该活着,孩子也该活着。汤殿的女人,也该有个名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针线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叹气。
岛津本城里,千鹤躺在床上,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阿樱坐在床边,给她喂粥。
小夜子挺着大肚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孩子睡在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千鹤喝了几口粥,摇摇头。“不喝了。”
阿樱把碗放下,给她擦了擦嘴角。“小姐,殿下说,要多喝粥,伤口才好得快。”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痒。殿下说,痒是好事。痒了,就是在长肉。”
千鹤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伤口。
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
可她能感觉到,伤口在长。
那种痒,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挠,一下一下的,提醒她,她还活着。孩子也活着。
“阿樱,殿下呢?”
“去山上了。说去看看塔,一会儿就回来。”
千鹤点点头。
她望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千鹤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塔尖戳进云里,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这座塔,这个孩子,都是那个人给的。
山是那个人发现的,塔是那个人建的,孩子是那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
李晨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千鹤正靠在枕上发呆。
他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烧退了。”
“夫君,伤口什么时候能好?”
“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拆了线,就能下地走。走慢点,别扯着。”
“那以后呢?以后会不会再裂开?”
“不会。好好养着,养好了,跟以前一样。”
“那还能生孩子吗?”
“能。养好了就能。”
“那我还生。给你生一堆。”
“一堆?你当自己是母猪?”
千鹤笑着捶他,扯着伤口,哎哟一声,又躺回去。李
晨握住她的手。“别闹。好好养着。”
千鹤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前天还拿着刀,在她肚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现在,这双手握着她,轻轻的,暖暖的。
这道口子,好像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心里不疼了。
傍晚,樱在廊下遇见千代。
千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
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樱,你说,殿下为什么要保大人?”
“因为大人是人。孩子也是人。都是人,都要活着。”
“可别人不这么想。别人想,女人可以再娶,孩子是自家的血脉。”
“所以殿下跟别人不一样。”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樱,你说,我要是难产,他会保我吗?”
樱看着她。“会。他连汤殿买来的女人都救,怎么会不救您?”
千代没说话。
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觉得,自己选对了人。不是因为他是唐王,不是因为他有船、有炮、有银子。
是因为他会救人。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值得跟。
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樱还跪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燃着沉香,烟气细细的,袅袅地升上去。
千代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
“樱,再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照顾病人。”
“您想学?”
“想。千鹤病了,得有人照顾。我学会了,就能帮忙。以后您病了,我也能照顾您。”
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教您。”
她站起来,走到千鹤的屋子门口,轻轻推开门。
千鹤睡着了,孩子睡在她旁边,呼吸声很轻,像小猫打呼噜。
樱在门口跪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照顾病人,第一件事,是不要吵醒她。病人要睡觉,睡觉才能长肉。您进去的时候,脚步要轻,呼吸要轻,做什么都要轻。”
千代学着她的样子,跪在门口。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僵住了,不敢动。樱握住她的手。“没事。慢慢来。”
千代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遍。
这回没声音了。樱点点头。“好。进去吧。”
千代跟着她,慢慢爬进去。在千鹤床边跪下来。
千鹤睡得很沉,不知道有人来。孩子也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樱拿起千鹤的手,放在千代手里。“您试试,摸她的脉。”
千代把手指搭在千鹤手腕上。脉跳得有点快,可很有力。
“这是好的?”她问。
樱点点头。“好的。殿下说,脉有力,就是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好。”
千代把手收回来。
她看着千鹤的脸,比昨天红润了些,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现在她觉得,他比母亲还厉害。
母亲只能看着,等着。他能动手,能救人。